2013年冬天(第4/8页)
“他无力挽回一切,这就够他受的。”她说。他们等待步行的信号灯,斯蒂芬的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他可以试试别的选择……”
他们走进一家餐馆,自觉地选了曼哈顿一家大学生常光顾的店。玛雅点了一盘炸薯条和一杯酒。上菜前他们一直都沉默不语。玛雅吃了点儿薯条,把盘子里剩下的推给了她丈夫,在那儿抿着酒。斯蒂芬吃了几大口鸡肉三明治,又拈了一些玛雅的薯条吃。
“我正在重读《查拉图斯特拉》。”他说。
当然了,她想,我们正在回归这些事情。
“你知道侏儒出场那部分吗?”
玛雅点了点头,尽管她记不太清楚了。她是好多年以前读的这本书,那些年她刚和斯蒂芬拍拖时,就捧着尼采读本看。她艰难地读着里面大部分内容,《超越善与恶》《反基督》,甚至几封写给瓦格纳的信她也读了。她和斯蒂芬有过一些有趣的对话,那时觉得这些对话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而且她那时也想过,对了,我找对了人。但实际上,对于《查拉图斯特拉》的大多数篇章,她都没有读懂。她记得侏儒那部分发生的事令人惊诧。侏儒跳到查拉图斯特拉的肩上,往他的耳朵里灌铅。
“我总是讨厌那部分,”斯蒂芬说,“我总是觉得那部分不该那么直白。甚至那些警句都那么简单,可能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质疑。”他摇摇头,“我们总需要让每句话有五六层意思。”
他把她的盘子又递回给她,示意她把薯条吃掉。他在盘子边儿上挤了点儿番茄沙司,边说边递给她一个刚刚蘸了酱的薯条。
她吃着,慢慢地咀嚼,她丈夫就看着她,盐、油脂和番茄沙司的味道在她的舌尖美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想我钟爱德国作品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它们总是意犹未尽,他们说的每个词,词义都向不同的方向发散。
“马丁,”他冲她微笑。
她摇摇头,暗示她不知道谁是马丁。
“海德格尔,”他说,“上帝保佑他,我觉得他有一半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这就是他想说的。”
她看着他慢慢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男人,虽然这并非他的初衷。她曾选择与此人共度一生。
“可我决定现在爱上这个侏儒。我就想让事情变得简单,我就需要这种直白的话。我想总有那个时候,连弗里德里希都厌倦了,他也会直白简单一把。事情跳到了我们的背上,征服了我们,它们把什么灌进了我们的耳朵,把其他的东西全冲出来了。对他来说,这是讨论永恒的哲学,你虽然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不会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是,是啊,事情总在重复,时间是弯曲的,我觉得这颇有道理,但说时间是个圆的说法,我觉得不够准确,虽然我有些希望这是真的,因为……”
他定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在半空中举着三明治,并没有放下。因为他们又要重新来过。
她爱他,她这么觉得。她嫁给他是嫁对了人。
玛雅——二十三岁——就坐在艾弗瑞图书馆看书。空气中渗入了早冬的寒气,可她还是渴望新鲜空气,她穿得很暖和。
“他会很骄傲的。”斯蒂芬说,冲她点头示意。
听到他的声音,玛雅跳了起来。他看上去成熟、自信。他戴着宽边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羊毛大衣,看上去平整而昂贵。他挎着一个书包,留着深色的平头。
“费奥多,”斯蒂芬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会爱上你的,他会被你的作品所折磨。”他后面的话嗓音越来越深沉,他皱了皱眉,挑起了嘴角。
玛雅向他笑笑,耸了耸肩。“我爱他。”她说。她本来没打算语气这么重。
“哦,他也对你一见钟情,”斯蒂芬说,“他爱你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