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第2/8页)
“你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失职,”斯蒂芬努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他用拇指摩挲着领口左侧边儿,“他担心没有我在场你会做出错误决定。”
“他是认真的吗?就当我是个疯子?我们得给埃莉换一个大夫了。”
“我担心的是你,玛雅。”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一扇小窗户。又开始下雪了。“我们得给她再请一个大夫,一个女大夫。”
“这个男大夫应该是顶尖的,玛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她送到他这里……”
“好吧,他不是,很明显,一目了然……”她不说话了,从大衣上拈起几片落在上面的雪花,她几乎在喃喃自语,“我正想办法怎么再重新爱她。”
她丈夫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平静。他抱着臂,把椅子移近桌子,摇了摇头:“你觉得可以让事情好转吗?她都做了些什么?”
斯蒂芬衬衫下面的肌肉,和查尔斯的腰部曲线一样。
他隔着桌子看着她,又扫视了她的书。他打开一本《达洛维夫人》,随手翻弄着。这是很多年前他给玛雅的礼物,在她二十五六岁生日的时候。她深信自己忘不了这事儿,这是他们相遇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已经忘记了。虽然她觉得自己不怎么在意生日,可还是有些受伤的感觉。那是一个深夜,斯蒂芬拿着这本书出现在她的公寓,他知道这本书玛雅可能已经有五本了,但他觉得玛雅还会喜欢这礼物。
“你知道吗,玛雅?你恨我什么吗?我身上最让你谴责的东西,恰恰是你一手造就的。我们一起造就的。我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这样一个冷酷麻木的人。我没有办法成为别的样子。”
那一天,“妈咪”——玛雅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埃莉的声音。她们通过简短的电邮来联系。手机短信和标点,玛雅的眼睛受不了。玛雅一度想着,她会回到我身边的,我的宝贝女儿。
但是后来,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击得粉碎。埃莉在杰夫瑞的车里,这辆吉普是他们给她用的。她靠边停下来,不敢回他们家。可他们没在家,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拿走。埃莉身无分文,衣不蔽体,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身上只剩内衣,湿漉漉的衬衫、T恤全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玛雅想着,内衣。为什么只有内衣呢?当然她知道了。玛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把女儿送到那里去。让她的女儿为那个男孩受苦。玛雅只告诉安妮只言片语,没有告诉她足够的真相,不足以警告她埃莉可能还会做些什么。埃莉说,他们在医院里给她派来的都是实习医生。玛雅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佛罗里达那热气腾腾的平直大路、矮树杂草、成排成排一模一样的房子。埃莉瘦小的身躯,在那里哭泣,她光着膀子,黑发黏在了头上,她一败涂地,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埃儿,”玛雅帮不了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听完女儿的讲述。
但她还是听完了前一半故事。整件事像一块又冷又湿的棉绒覆在她身上,她有一阵子都觉得自己会去水槽呕吐了。她向窗外望着斯蒂芬的花园。秋天到了,枫树上的叶子正在变色,一半还是绿色,另一半已经慢慢地染上了红黄色。她感觉到斯蒂芬从身后过来了,就把电话听筒给了他,什么也没和他说,也没和埃莉说。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放下那个又老又沉的插销。她坐在沙发上,把腿收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她前后慢慢地晃着,试着屏住呼吸、放空思绪。
斯蒂芬找的律师说要送她去戒毒康复中心。他们需要表示出她的歉意,需要表明她还病着、正努力康复。她并不是不计后果:只是病了。但是玛雅不清楚,也拿不准,说她有病还是没病重要吗?说她有病不过是觉得有矫正的希望?即使想象着她能被矫正可以带给人些许慰藉,可依旧隐约感到埃莉身上有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对抗着这种矫正。但是他们一定要行动起来;他们会听从律师的建议不去看她。玛雅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克制住。在分别的最初几周里,每一次她想到女儿,就会想到安妮的样子。她记得那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那么渺小、那么忧伤。她想到了那个给予她这种想象的女人。她没有向她吐露埃莉的全部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