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第5/6页)
“他们逼我吃这些药,”安妮说,“他们说如果我不吃,我就得去医院。”她从玛雅桌上抽了张纸巾,扯成碎片,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把碎纸片团成一个个的小球。“但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们全搞错了,我不过是难以成为他们理想中的女儿罢了。”
玛雅向前靠靠,拥抱了安妮。她紧紧抱住她,让她哭一场。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安妮每天都跑到玛雅的班里上课。后来终于被校方发现。最终,玛雅被叫进去开会。从一开始,她就深知自己会被拖入怎样的境地,她只是不想去在乎。
“这事很严重。”斯金纳夫人说。她的表情似乎在恳求。是她为玛雅谋得这份差事,又托人给她弄来临时教师证。她到处和人讲玛雅教小孩子很有一套:“可规则就是规则。”
斯金纳夫人说服安妮的父母,她要先和玛雅单独谈谈。
玛雅仿佛看到安妮母亲裙子的荧光直直地照到门里来。
“她妈妈威胁要起诉。”斯金纳夫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她的头发光溜溜地梳到后面扎了个发髻。她伸手往后捋了一下,其实根本没有头发掉出来:“玛雅,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建好档之后,安妮就从她班上转走了。到了期末的时候,玛雅代课的那个老师决定回来上课了。
玛雅申请读研究生了。两个月之内,她制定了计划,秋天她会再次回到纽约。她本来也不想待在佛罗里达州,现在更有理由离开那里了。同时,玛雅还请安妮到她父亲的房子里面玩,那感觉相当不错。她想安妮跟她爸妈撒谎了,但也没问她。玛雅渴望安妮的陪伴,喜欢和她在一起。她们肩并肩坐在码头上看夕阳西沉、看河对岸的鳄鱼爬上岸来晒太阳,她们一起聊人生、读书讨论、憧憬未来理想。
安妮常常逃课,但总能勉强过关。下午在海滩那边,她出了车祸,一辆崭新的车几乎报废。她父母每隔几周就给她换一个新的治疗中心,他们每次都十分焦虑,每次都怒气冲冲地解雇治疗师,他们生气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的女儿还没有治好。
“最后一个治疗师让我没完没了地说,然后告诉我,我可能投错胎了。”
安妮笑了,玛雅也笑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安妮问。
“你问她了吗?”
安妮耸了耸肩,抬了一下眉毛,翻了个白眼:“我刚要问,治疗时间用完了。”
“你和你爸妈讲这个了吗?”
“他们喜欢给开药的医生。”
玛雅看看手里打开的雷司令[5]瓶子,她俩正一起分享。这并没有什么错,虽然后来当她长大一些时,回望这段岁月,她不由为那时的安妮和她自己捏了把汗。
有时候,玛雅觉得自己在不断长大。她们分开的五年间,两个人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她们应该转变。只不过在这五年中,玛雅整天徜徉在书海。所以,如今安妮在课堂之外的地方挑战她,反而让她没了拿主意的那份自信。
“我琢磨他们的想法是,我病得越厉害越好,你知道吗?虽然我病了不好,可当我治好了,却会更加接近他们期望中的女儿形象。”
河对岸,什么东西溜进水里。她们听到那个沉沉的满是鳞片的家伙拍打了一下尾巴。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会头痛,”玛雅说,“我不记得我怎么弄的。就是有一天我提了一句头疼。你知道的,十三岁女孩的通病,提什么是什么。”当然,她们俩现在也比十三岁大不了多少。“我猜我爸爸担心死了。他让我去看专科医生。他喜欢医疗项目;他总能找到最新的、最好的、最远的项目。他带我去看朋友的朋友推荐的大夫,他们会问我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哪里疼。他们会让我详细描述疼痛的范围。然而我就开始疑惑我到底有没有觉得疼,你知道的?他们会给我看那个疼痛表,上面有十个面孔的图案,代表了疼痛的不同等级。我总是会挑中间的那个。”她看了看安妮,安妮抓过酒瓶来,又斟满了酒。她把瓶子递给玛雅,玛雅也斟满了酒。“我们还去看了针灸治疗师和特色治疗师。他给我还弄了一张带磁场的床,觉得能管用。而每一次,我得寻找那微弱的疼痛感觉。说实在的,这也不是撒谎,但这一切基本上是编出来的。没有人发觉,这种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我们去看大夫,他们给我的脑袋拍了片子,然后又问些问题。几年之后,他还会问我。而我并不知道,你说呢?我经常苦思冥想,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我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