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1/22页)
歌德把信叠起来,说他困极了,明天见,亲爱的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还想知道他答应不答应。
歌德一言不发,但他习惯性地使劲摇头。
他走进一点儿也不舒服的书房,坐到写字台前。现在他不可能去卧室。他害怕看见床。倒不是因为这张床跟士兵睡的床一样简陋,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床。他必须写作。现在继续写哀歌太晚了,人也太累了。如果他不能在诗中直接向乌尔莉克倾诉,那就给封·莱韦措夫人写信。是她一手导演了卡尔斯巴德的日日夜夜,不论他坐着还是站着,他都觉得自己戴着镣铐。但如果给她写信,他必须表示谢意。使用别的语气是不可想象的。
不管写什么,他总要点明是他在写。写作者不应该装腔作势,好像自己写的东西是自动跑到纸上去的。如果我们不是通过口授给书记员,而是亲笔写作,我们就必须议论写作者的写作。1823年9月13日至14日夜间,你在耶拿感觉自己非写不可,如果像这样,非写不可的冲动就会让写作者如鱼得水。他现在所处的状态可以称为纯洁无瑕,也可以叫做无所顾忌或者自由自在。
他开篇就坦率地向乌尔莉克的母亲承认自己有千言万语需要表达,能够表达出来的又寥寥无几。他现在没法说对她多么感激——为了这个夏天,尤其为了最后这几天。这个她知道,这点他很清楚。他把要写给女儿却又不能直接写给女儿看的话写给母亲看。他说,母亲和女儿给他的感觉都一样。女儿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对他的内心了如指掌,所以,如果他偶尔出现在她的思绪里,她进行的阐释比他在目前状态下所能进行的阐释更好。
在我目前状态下……这是他的原话。由于这话透露的信息超出他所愿,所以他换上轻松语气。得到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这个她女儿会知道,哪怕她的朋友有时会摔跟斗。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他看起来多么帅气,多么健康,他的情绪是如此之好。她和他都知道灵丹妙药是什么。
他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提到贝尔塔和阿马莉,可以保证朗读这封信的时候她们会非常满意。封·莱韦措夫人在信中描述她们的生活,譬如她们跟斯塔尔夫人在一起的情形,这使他感觉他跟她、他跟她们一家的联系空前地紧密。他想对她大女儿说的是: 他越了解她,就越喜欢她。他很想当面向她证明他了解其好恶。他希望如此。他自始至终都怀有希望。
您的挚友歌德。
然后他发现自己搁不下笔。现在如果想对乌尔莉克说话,就只能给她母亲写信。所以他马上在新添的一张信纸上承认他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无法搁笔。
唯一让他马上想起来的事情就是: 向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问好,谢谢他交给施塔德尔曼那一包干粮。给他们准备的路上食品包装精美,打开之后琳琅满目,而且给人诸多惊喜。他这才放下笔。但还是放不下。他又接着写。他没有跟在马林巴德的布勒西奇克姥姥、姥爷告别。所以请她向他们问好并告诉他们,如果他走运,他明年很乐意再去做他们的客人。这话是表示他乐意重新下榻克勒贝尔斯贝格宫。他放下笔。他又开始写。还有重要的一点,他写道。他有一个最诚挚的请求,他请求莱韦措母女一定要告诉他行踪。告别的时候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过“行踪无不相告”,现在再次强调纯属多余。但是她们还没有见过他的书面请求。
现在已有四条附言。每一条附言下面都落款,仿佛这是最后一次。
他又开始写: 水晶杯摆在我面前,我也时时欣赏缠绕着三个名字的常春藤图案。美好的公开秘密日。他把他的意思精确化: 看到这杯子他非常高兴,但是他没有得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