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基摩人(第5/9页)
玛丽·乔被自己这番编造逗乐了,或许伏特加也起了点作用。她在脑海里草拟起一封描述这两人和电视节目的信。当然是写给斯齐特医生的,她看那节目的时候,他就挨着她坐在沙发上—不过睡着了。她会提到女人的牙齿,以及它们是被特意拔掉以迎合某种古怪的女性审美观的可能。
“要是他邀请我加入他的后宫,我发誓决不接受任何这类古怪做法!”
电影屏幕放下来了。玛丽·乔乖乖打开顶灯。她考虑着再点一杯喝的,但旋即改了主意。在这个高度,酒精会比平时更强劲。她试着看电影,不过从她的位置看过去,人物都被拉长了,看起来既阴郁又古怪。开头两分钟就有一场谋杀—某个一头迷人金发的女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被跟踪,然后根据画外音,显然遭到枪杀。玛丽·乔几乎立刻兴味索然,过了一会儿便摘下耳机。这时,她注意到过道对面好像在吵架。
女人,或者女孩,好像想站起来。男人把她按下。他冲她嘟囔了一阵。她回答的语调从抱怨过渡到保证再过渡到抱怨。他好像不搭理她了,仰头看起屏幕。女孩从座位上挤出来,踉踉跄跄爬过他。他突然激动地嚷嚷起来,拽住她的腿。玛丽·乔吃惊地发现,女孩跟他说的是英语。
“我没有,”她固执地说,“我没有。没醉。”语调激动而绝望,喝醉的人坚持自己没醉时通常都是这副腔调。
男人厌恶地哼了一声,放开了她。
“你不能控制我,”她说,声音中、眼睛里都有了眼泪,“你又不是我爸。”她没沿过道走向洗手间—如果这是她的目的地—而是站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悲哀地低头看他。他佯作又要抓住她,动作迅速凶狠,好像这次,或者下次,他真的不惜伤害她了。她踉踉跄跄躲到一边。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屏幕。
女孩仍旧没沿过道走开。她冲玛丽·乔俯下身。
“原谅我。”她说,眼泪汪汪地微笑着。困惑、受辱的脸皱着,抿着嘴做出大大的、或是道歉或是推心置腹的微笑。“请原谅。”
“没关系。”玛丽·乔说,以为女孩是为了吵架而道歉,旋即意识到“请原谅”意思是“可以借过吗”。女孩想跨过玛丽·乔的腿,这腿正脚踝交叠,舒服地伸直着。她想坐到靠窗位置。
玛丽·乔让开路。女孩坐下,用食指做了一个直直的横掠动作抹干眼睛,不慌不忙、总结性地吸了一下鼻子。又要怎样呢?
“别告诉任何人,”女孩说,“别告诉任何人。”
她把宽宽的手搁在玛丽·乔的膝盖上,又收回去。
“不会。”玛丽·乔说。不过能告诉谁呢?又干吗要告诉别人这样一场不伦不类的吵架呢?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爱斯基摩人。”
自然,女孩一站上走道,一张嘴,玛丽·乔就意识到什么可汗和他最宠爱的老婆之类全是瞎扯。她点了点头,不过“爱斯基摩人”这个词比它表明的事实更让她不自在。人们不再用这个词了吧,对吗?“因纽特人”,这才是现在的叫法。
“他是米提斯人[1]。我是爱斯基摩人。”
真不赖啊。米提斯人和爱斯基摩人。加拿大老乡。够离谱的,玛丽·乔想。她在脑海里寻思着,得重写一封信啦。
“别告诉任何人。”
女孩的样子,好像在吐露什么秘密—一个羞耻的秘密,一个可怕的错误。她很害怕,同时竭力保持尊严。她又说了一遍:“不要告诉任何人。”并把手指在玛丽·乔嘴上按了几秒钟。玛丽·乔可以感觉到她皮肤的炙热,还有在这手指里和女孩整个身体里贯通着的颤抖劲儿。她就像一只身陷完全无法言喻的恐惧中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