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基摩人(第4/9页)

空姐终于走过来,玛丽·乔点了一份伏特加马天尼。她向来选择伏特加,希望说它不容易闻出酒味儿的传闻是真的。出于很显然的原因,斯齐特医生不喜欢女人身上飘出酒味。

又有两个人沿过道走来,显然是想换座位,他们挡住了饮料车。另一个空姐手忙脚乱地跟在他们后头。她和那个女人拎着几个购物袋、一只旅行包和一把伞。那个男人两手空空走在前面。他们一屁股坐在玛丽·乔对面的位置上,在希腊一家的旁边。他们试图把行头塞进座位底下,没成功。

空姐说,顶上的柜子里地方足够。

不。男人发出几句低低的抗议,女人则嘟囔着道歉。空姐终于明白,他们决定盯着自己的所有行李。饮料车推走了,他们发现有一个地方可以放行李—在玛丽·乔前面,空姐起飞和着陆时坐的小弹跳椅后头。

空姐说,希望不会太妨碍那位女士哦。她语调轻快,表明这两个乘客已经惹过一些麻烦。玛丽·乔表示不会,对她没什么影响。那两个人便安顿下来,男人坐靠过道的位置。他又嘟囔一声,颇为专横,但不意味着心情不佳。空姐端来两杯威士忌。他朝玛丽·乔的方向轻轻举举杯。一个傲慢的姿态,可能是表示谢谢吧。显然不是道歉。

他身形肥胖,可能比斯齐特医生老一些,但更精神。一个轻率、乖戾的男人,一头相当长的灰发,身穿昂贵的新衣。棕色袜子上套着凉鞋,上面是锈色长裤,明黄色衬衫,一件体面的金色麂皮上衣,有很多小小的垂片、褶子和口袋。他的皮肤是棕色的,眼睛细长。不是日本人或中国人—他是干什么的?玛丽·乔觉得似曾相识。不是一个病人,不是在诊所里。在哪里呢?

女人从他肩膀后面窥出来,抿嘴微笑,讨人喜欢地皱着宽宽的脸庞。她眼睛细细的,比他更明显,皮肤也更苍白。黑发中分,用橡皮筋扎成小孩一样的马尾辫。她的衣服廉价但挺齐整,或许还很新—棕色休闲裤,印花上衣—不过跟他站在一起很不匹配。拎着购物袋沿过道走来时,她像是个中年人—水桶腰,肩膀浑圆。不过,这会儿她在男人壮实的肩膀后面冲玛丽·乔微笑着,看起来相当年轻。这个微笑本身也有点古怪。她张开嘴对男人说话,古怪的原因揭晓了。少了前排牙齿,整整一排都不见了。正因为此,她的微笑显得偷偷摸摸的,又挺天真—一种看起来狡黠又持久的欢乐表情,就像老太太或小宝宝的微笑一样。

现在,玛丽·乔想起在哪里可能看到过这个男人了。几星期前,她看了一个电视节目,关于阿富汗一个深深的山谷里的一个部落,靠近西藏边缘。节目是几年前俄国人入侵之前拍摄的。部落民住兽皮屋,成群的绵羊、山羊和骏马就是他们的财产。有个男人似乎积累了最多的这种财富,借助个人魅力和经济实力当上了部落统领,而不是通过继承权。他被称作“可汗”,在兽皮屋里铺上美丽的地毯,装了一台收音机,养了好几个老婆或小妾。

这个男人让她想起这人—可汗。或许正是他本人,不可能吗?难道真没可能吗?他没准离开了他的国家,在俄国人入侵之前就走了,带着毯子、女人,没准还有大量金子,尽管不大可能把山羊、绵羊和马群都带上。你要是搭乘各大航班周游世界,不是迟早会撞上什么电视上见过的人吗?大有可能就是一个异国首领,就像撞上演员、政治家或者心灵治愈大师一样。在现如今这个不安宁的时代,那也大有可能是某个被当作与世隔绝之国的异域风情甚至遗迹而拍摄下来,现在却跟大家一样出来到处溜达的家伙。

女人想必是他的老婆之一咯。最年轻,或许也是最受宠的一个,才被带着进行这番旅行。他带她去了加拿大或美国,儿子们在那里上学。他带她去看了牙医,帮她装假牙。或许假牙就放在手提包里,她还没适应,时戴时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