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逆流而上(第15/18页)

一群女孩在走廊里低声谈论着,她们的脸色沉重。苏三离开后的那晚,我撞到萨拉与丽萨,在我的办公室外。她们都很严肃,我们说着中文,站在俯视城市的平台上。我问到苏三,丽萨小心地看着我。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

“是。”

“你怎么知道的?”

“其他同学告诉我的。”

“你怎么想呢?”

“当然,我想这很不幸。我想她应该被允许毕业。”

“那是不会的,”丽萨道。她是班上较好的一个学生,也比较会思考。我问苏三是否回了家,而丽萨摇着头。

“她不能回家,”她说。“她的父亲非常生气。”

“他怎么知道的?”

“学校告诉他的。当领导们发现了,最初他们答应不去告知她家里。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说了。同样的事情,几年前发生在苏三姐姐的身上,而当她父亲发现了,他打了她。所以现在苏三不能回家了。她父亲非常生气——对于家庭来说,这很丢脸。这是他们家第二次这样丢脸了。”

“你认为系里应该告诉她家吗?”我问。

“我认为这不关他们的事。这是个私人的问题。”

我告诉她我同意,然后我问苏三的男朋友对她如何。

“他挺好。她和他父母的关系挺好,我想他们会帮助她的。也许她就是去了他们那儿。但你知道,她花了几千块钱,想去在他家乡找一份教书的工作,现在她不能毕业了,而她也丢了工作。她也没了那笔钱。”

那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事儿——老实说,我更担心苏三会不会从哪座桥上跳下去。但我没说出口。

“这种事儿在哪里都会发生,”我说。“在美国,它也非常普遍。”

“人们会怎么处理那种问题?”

“这很困难,跟这里一样,但通常这种事儿都不会公开。也许那是最大的区别。”

“本来就应该那样。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个学校都听说了这件事儿。”

“多数人怎么想?”

“有些人觉得很滑稽;有人觉得她是个坏女人。但我们班上多数学生都为她感到遗憾,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她摇摇头,望向江面。“没办法,”她说。

第二天,我二十九岁了。在过去,我过生日时,总觉得这是别人的事儿——我真的又长了一岁,好像不可能似的。但这次,我知道我是二十九了;在某些方面,我觉得自己要更老一点。过去这两年是漫长的,在此期间,我没有离开过中国西部。

在上午,我跟亚当,以及莫金钱去了汽车站,因为琳达要求我们去接她,在她回来时。她带着黑色的袖章,眼睛红红的。在下车后,她想笑笑,一种中国式的勇敢的笑容,把情感收敛起来,压缩起来,控制起来,推到边缘地带——嘴巴的一角,或者额头上一条痕。但今天,那悲伤太重了;她的嘴巴颤抖着,转头望开。

晚上我给文学班的期末测验打分。我想着,在我监考时,所有事情看起来多么愉快啊,我走在一排排低着头的学生中间,他们努力工作着。我喜欢环绕在他们的沉默与专注气氛中,而且我还喜欢这些认真地低着的黑发脑袋。在这个场面中有一种单纯感,考试也有种类似的单纯,这些跟涪陵生活的复杂,跟中国的政治问题,或者席卷全国的改革开放都无关。这就只是一次文学测验。

在最后那一部分,我要求他们分析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NOTHING GOLD CAN STAY”(人生的金色不可永久):

Nature’s first green is gold,

Her hardest hue to hold

Her early leaf’s a flower;

But only so an hour.

Then leaf subsides to leaf.

So Eden sank to grief,

So dawn goes down to day.

Nothing gold can stay.

大自然的第一抹绿意乃是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