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逆流而上(第14/18页)
三十分钟后,她突然挺直身体,大口喘气,冲出了门外。我能听见她在门外的痰盂里呕吐,然后匆忙冲去了洗手间。
我等着她回来。一年前,我会以为她将取消课程,但我现在更了解她了——我们会完成两个小时的课程。我知道她回来时会怎么做,会说什么。而且我知道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女人沉静的自豪与坚韧,它从令人恼火,到了今天让人钦佩,甚至慰藉。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她笑着,红了脸,说,“对不起。”
“你想要中止课程吗?”我问。
“不。没事——在上午这个时候我经常有点恶心。”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今天不用继续。”
“没事,”她坚定道。“现在——请继续说我走之前你说的。”
我照办了。
通过给洛杉矶时报写的几个故事,我挣了点钱,而我把它们捐给了涪陵的天主教堂。我知道李神父一直在找钱,想给院子里一面新墙绘上壁画。我捐钱的时候,他谢了我。
“谢谢你一直对我很好,”我说,握了他的手。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内,墙上挂着毛与邓的画像。李神父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走后,我们会记得你的,”他说。“我会给你念一次弥撒。”
“谢谢,”我说,然后我想起来。“你能为我外祖父念一次弥撒么?”
“当然。在这儿写下他的名字。”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写下了他的名字:弗兰克安塞尔木迪兹。安塞尔木是他成为本笃会修士后给自己取的教名。我小心写下了,把纸递还给神甫。
“当我外祖父年轻时,他曾在罗马做过修士,”我说。“他想要来中国的。”我曾经对李神父说到过他,然而现在我重复一遍,觉得这很重要。
“罗马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神甫说。
“是的,”我说。“我曾经去过那儿。”
“我从没去过,”他说,对自己笑笑。
“我外祖父没成为一名神甫。但我想,如果你在涪陵这里给他念一回弥撒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我会的,”李神父说,点着头。
“非常感谢,”我说。“我会找个时候回来,看看那面新墙。”
“这里永远欢迎你。”
他陪我走入了庭院,这里的高墙挡住了外面城市的噪音。花儿在四个现代化的标语牌周围开放。这是个炎热的下午。我想着我的外祖父与这个老神甫,突然间,非常伤感,我说不出话来。沉默中,我握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慢慢走,”他说。但我迅速走出了院子,进入了城市的喧嚣中。
在最后一周,我给文学班学生们安排了期末考试。琳达的父亲现在病得很厉害了,而她提前几个钟头考完了,以便搭中午的汽车回家。我提议让她迟点考试,或者压根儿不用了;她一直是最好的学生之一,而她父亲的情况听起来很不好。但她坚持在离开涪陵前参加测验。
那个下午,我在规定的时间监考。与往常一样,他们相当紧张,很认真作着,虽然我注意到有一个女孩苏三,看起来有点分神。她很苍白,大多数时间都把头放在桌上。
我当时没多想。今天是亚当的生日,在考试后,我们在当地的餐馆,叫上所有同学一起欢宴。每个人都喝太多了,这个晚上很棒,我们又去了学生之家,冯小芹又给了我们更多啤酒喝。
在晚上的某个时刻,莫金钱告诉我琳达的父亲在她考试时已死了。算命人说对了;现在我真希望我坚持让她另选了时间考试。
第二天,苏三从学校里消失了。故事渐渐传出来,点点滴滴的。四天前,她做了堕胎手术,而考试前一晚,她被送去了急症室,因为后发症。到此之前,事情本都保密;我猜想她去找了非法的私人医生,虽然情况并不很清楚。我们能肯定的是,她的急症室之旅惊动了校方,现在他们知道了真相,这是她离开的原因。学生们被抓到发生性行为的话,是要被驱逐的,更别说怀孕了。而且一张纸条会添入他们的档案——不论去到中国何处,那档案都会跟着他们。如果苏三去找任何一份单位的工作,她的上司都会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