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天(第14/16页)

印第安人应该成为美国社会的一部分。虽然他们很穷,很野蛮,我们应该帮助他们走向文明世界,给他们提供先进的技术,知识,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发展他们的经济水平。通过这个,我们能帮他们致富,适应现代生活。最后,印第安人能跟我们和睦相处,共同发展。

世界在不断发展变化。我们应当帮助印第安人适应现代生活。印第安人习惯住在平原上,到处迁徙,没有固定住所,但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这是不实际的……我们想要我们的国家强大;我们必须使得印第安人适应我们的现代生活,跟着社会的发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壮大我们的国家。

这是我首次发现我们对于进步与现代化的观点如此不同。我曾经给他们展现过一个理想化的平原印第安人的生活,然而那生活方式与文化对我的学生们毫无吸引力。但就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他们距离严重的贫穷只有一代人的距离。当我看见自由与文化时,他们只见到苦难,与无知。

而新疆,以及西藏,看起来也差不多。我在新疆碰到的汉族人不能理解为什么维族人不欣赏中国人的努力;他们指出,这地方在解放前多么落后,强调指出政府所做的工作。毫无问题这是真的——政府修建了公路,铁路,学校。但中国人忘了走出那逻辑的第一步;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去了解,去尊重维族人的文化,而来这里定居的人很少去学习当地的语言。其结果,就是巨大的金钱与劳动沉入了沙漠当中,而至于谈到改善关系,那些努力多数乃是浪费了。

我发现自己被奇怪地卡在了这紧张关系中间。维族人不喜欢说汉族的语言,在一些旅游区,他们说的日语或英语还好过汉语。对于说汉语的外国人,他们有一种不信任感;如果说英语他们态度会好些。这对我来说很难做——整个夏天我都在享受用中文交流的好处,但现在,我对汉语的使用将我定义为了一个外来者,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外来者。

除了语言外,这里还有一些新的文化规则,让我与维族人的互动交流变得复杂。他们与我在涪陵认识的中国人很不同——维族人很容易流露情感,容易发怒,而我发现砍价的过程不太愉快,因为有时候,那例行的流程里包含一些愤怒与厌恶的表演秀。我怀念起中国人来;我习惯了他们的社会规则,而且我知道他们会对我的言行如何反应。那些内容僵硬的对话——关于我的收入,中美关系,大山的对话,此时却有慰藉之感。在新疆,我发觉中国餐馆和商店对我产生了万有引力,我尤其喜欢与四川人聊天,他们移民到新疆的数量很大。在一整个夏天的旅途后,再次听到他们的四川腔感觉不错——比维族人的土耳其腔调要舒畅得多。我发现我也捡起了一些中国人式的狭隘:我也为自己身上的中国味而自得,即便是在新疆。

但倘若我不开口的话,情形便不同了。我有些意大利的血统,模样看上去和维族人没有太大区别,是以我能走在大街上,却不会引人注意。偶尔我会被误认为是本地人——中国人有时问我是不是维族人,而维族人问我是不是卡扎克人。在涪陵我总是对自己的样貌极其敏感,因为每天我都遇到因为与本地人样貌不同而带来的种种问题,但现在,在这个沙漠小镇中,我见到的人们,有着与我一样的鼻子,头发,和眼睛。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种族的重要性,不仅是因为它将人们区别开,也因为我对那些和自己模样相似的人产生了一种感情的连系。有整整一年里,我感觉不到这种连系,但现在,在新疆,虽然那连系很是微弱,也胜于无。

我的假期将告结束,但我毫不急着离开。我享受旅行中那种慵懒的自由,而且我喜欢我在新疆这里的不确定位置,在这里,我没有工作,甚至种族也成了问题。这是个相当暧昧的地方——甚至时间也不确定。整个中国只有一个时区,这就意味着新疆的太阳直到八九点才升起,在晚上十点钟后才落下。大多数人会采用一个较为实际的时间表,建立于一个当地的时区上,大约比北京迟两个小时,但所有的政府部门,以及国有的运输部门跟随官方的标准时间。这是一个完美的象征,显示出了政府与被其管治的人民之间的分裂,双方都活在同一个地区,然而他们的日程却有两个小时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