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天(第13/16页)
“你懂一些词吗?”
“我知道一些。你好,谢谢,谢谢该怎么说……”
他停顿了,努力想着。他在维族自治区住了两年。“我忘了,”他最后说。“但我知道‘再见’”
他说了,轻声的,那声音失落了在横扫站台的沙漠热风当中。
那些绿洲小镇每隔一两个小时出现一次,从铁轨旁突然升起,然后又迅速消失于岩石沙土之中。它们不是那种浪漫情境中的绿洲:没有棕榈树与闪亮的水池;只有水泥,尘土,与玻璃。好像沙漠与绿洲的关系被颠倒了;当我们的车开出小镇时,我会长出口气,难以想象这种地方曾经对游客有什么吸引力。沙漠的土地是贫瘠的,却迷人,而那些小镇毫无魅力。
我愿意旅程如此继续下去,从一个绿洲到下一个,看着铁轨旁无垠的荒芜。火车很舒服,人们也友善;我是这节车厢中唯一的外国人,其他乘客经常给我吃的喝的——番茄,黄瓜,冰棍,鱼干,啤酒。偶尔有人会停下来给我聊聊某某东西的价钱,或者中美关系,但最终,似乎那荒芜之地吞没了所有的交谈。几乎所有人都坐着,无言,看着窗外。
火焰山从南边升起,有着无尽的红色石梁,然后天山进入了视野。雪在山顶的高处一道一道。天色变黑了;一轮满月沉沉挂在东边的天空上。火车轰隆轰隆往西去。我们好像永远到不了乌鲁木齐,而我也毫不在乎。
在新疆的高速公路上有检查站,带着机枪的警察检查每一辆机车。佩戴武器的警察在中国不常见,而在新疆,他们很以此重任为得意,时常拨弄着扳机与把手。他们不会仅仅把枪挂在带子上——带了武器就要把它抓在手里,瞄准什么东西。这就好像把自动步枪交给一个小孩。我搭了巴士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而检查站的警察把枪管正对着乘客,在他检查我们证件的时候。
在较大的城市里,紧张气氛不难察觉;跟维族人聊不几句,他们就开始抱怨。他们抱怨汉族移民的数量,抱怨好的政府工作都给了汉人,抱怨计划生育政策,即便对维族人的限制放宽到了两个小孩,而且也仅限于城市地区。我并不奇怪春天里的麻烦并未被吹走;我所听到的关于中国人的一切暗示说他们是特别糟糕的殖民者。他们往往有很强的种族观念,他们很少尊重宗教,而且他们很难理解一个非中国人的视点。在我所认识的涪陵人中,一大优点在于他们对自己的文化有着强烈的自豪感——我从没住在过一个这样的地方,人们对自己独特的文化身份有那么强烈的意识。尽管有文化革命的破坏以及随后的改革开放,那儿仍然有一个相当肯定的意识——何为中国人,而我相信这会帮助他们熬过现代化。但这观念里也有一种狭隘之处,似乎中国人不可能去新疆这种地方学习当地的语言,和当地人做朋友。在他们的五千年历史中,中国人对探索外界的兴趣之低,叫人惊讶,而今天,同样的这个特点也局限了他们,即便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境之内。他们看似对于做一个中国人非常满足,而且他们想当然所有其他人也都共享这种感受。
当汉人来到如新疆或西藏的那些西部地区时,他们最初的反应乃是这些人得变得更像内陆的人,尤其是在现代化这一点上,即便现代化将带来文化上的代价。我很难理解这种观念;对我来说,已经有太多美丽的地方太快地现代化了,而我觉得那些相对未被触及到的角落应该不去碰它。但我从来没有过上过穷苦日子,这也许是我看新疆的不同之处。
对一般的中国人来说,所有事情的看法都和我不同,而我从我的写作课上获得了一些这样的观点,在我们学习美国西部的时候。我们谈论了西部扩张,而我给了同学们一个十九世纪后期的难题:印第安的原住民受到白人居民压迫,他们的文化在遭到破坏。我让同学们假想自己是美国居民,给出解决方案,几乎所有人的回答都如同下面这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