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4/5页)

上了点年纪的人,总以为自己多活的那些岁月,是千金不换的陈年老汤,非要装好罐,打好包,光鲜亮丽的塞给后来者。却不料那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早已发馊变质了。

“可是,”何伟诚忽然抬眼,嶙峋的眉骨跳动,挤出一个笑,“姑娘,那日我听你一席话,才算有点明白,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们老的也许不该多嘴,毕竟我们这辈子也都碌碌无为,什么有用的都没做成……”

林玉婵诧异地抬头。

“……而敏官至少能干出点事。如今连村里乡里都有人知道义兴,说有商人买了外国轮船,修修自己开起来,要航在长江里,航出大海,让洋人都追不上,给咱们中国人扬眉吐气……我听到这消息,你不知道,我心里是有点怕的……唉,我知道这孩子没学坏,只是跟我们老一辈不一样而已。但他要走别的路,我也没法帮他……

“姑娘也许知道,上任上海道台吴健彰,是我们洪门的人。他如今退隐乡下,种地为生。我去找了他,并一些小刀会的遗老,我们都决定,应该再给敏官试一试的机会。

“这是一千两银票,上海县内钱庄随时汇兑。我们老兄弟都穷,卖了些薄田才凑出的,望他不要嫌少。”

何伟诚翻过包裹。几块熏肉下面,压着个皱巴巴小信封。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朝林玉婵拱一拱手,用力推门。

“阿叔留步!”她突然回神,追到门口,“您来一趟不容易,这里有客房,您歇一夜,明日我让敏官亲自道谢。”

何伟诚摆摆手,笑道:“算啦。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见面怕是又要吵起来。他从小不服我管……烦你去通报伙计,借我一艘小船,泊在浦东老地方,明日派人去取就好了。林姑娘,告辞。”

林玉婵亲自将他送到码头,看着那佝偻的身影上了小船。自己抓着那小信封,寒风里出神半天。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年长者用经验给后人铺路,少有失败。

然而时代在变化。短短几十年,珍贵的人生经验变得一文不值,积攒了一肚子的智慧变质出了馊味。他们被飞速变化的世界裹挟着,被迫在那光怪陆离的新海洋里挣扎探索,很多人就此沉了下去。

小船解缆,载着老一辈那无处诉说的悲凉。船尾托着破碎的月光,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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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苏敏官早早就醒,前一日的迷离神色无影无踪,回复了冷漠深沉的常态。

他听了林玉婵的叙述,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接过那带熏肉味道的银票,说:“有劳了。”

他自觉前一日酒后失言,难以收场,于是祭出了惯常的防御策略,假作无事发生。

他梳洗清爽,穿了平日少穿的深绛色长袍,带着些年关底的正式感,又显得客气疏离。

苏敏官随手把玩桌上的陶瓷笔架,公事公办地请示林玉婵:“管你借的款子,有两种去处。一是正常写借据,为期一年,利息每月三分六——我知道这高于市价,年末银根吃紧,钱不好借,其他债主都管我要高利,我无话可说。二是你可以选择正价认购义兴股份,不便宜,八百两只能购得五十分之一。我是不会折价的。”

尽管是债务人,但他也没一丝退让之态。他语气强硬,眼神犀利如鹰隼,只是在桌子后面挺拔一坐,就给她无形的压力。

他从没在林玉婵跟前这么咄咄逼人过。以往只有跟对手过招时才会这样。

前几日还把她蛮横拉进怀里拥抱的人,转而戴上面具、冷若冰霜,林玉婵一瞬间有点委屈。

犹如一根细刺扎在肺腑上。她想问,我做错什么了?

但她知道,在了结广东号之前,他大概没心思谈私事,已经全身心转入工作狂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