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冰激凌店的厨房里(第9/14页)
“没错,有时候我的确把责任推卸给你,”卢卡说,“不过很多时候也责怪我自己。我怎么都无法忘记那次在厨房里差点对古斯配动手的情景。为他的头发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长头发总是那么散着,我都跟他说过几百次了,叫他把头发扎起来,要不就去理发店里剪了。要知道,长头发散在旋转的冰激凌机器上,该有多危险。你还记得那个被绞死在机器里的人吧?当时是他的领带卡住了。一想到古斯配的头发可能被卡在机器里,我就吓个半死。而且也不卫生啊,头发会掉进冰激凌里。已经有人抱怨过香蕉冰激凌里的头发了,我敢肯定是古斯配的。那根头发很长,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索菲亚总说我不该对古斯配那么严厉,应该给他些空间,可是跟他一起站在厨房里的是我不是她。索菲亚相信古斯配只是需要点时间罢了,然后一切都会好的。可问题是冰激凌店里的时间少得可怜,没错,冬天里有得是时间,可是到了夏天,在那六平方米的厨房里,冰激凌机器转个不停,一筐筐水果都堆到天花板了,哪来的时间呢?我干脆去理发店给他约了个时间,就是转弯口的拉格曼发廊。每个从店里出来的客人都顶着一个漂亮的平头,简直可以直接去海军部队报名。以前我们都很想去那里理发,可是妈妈觉得太贵了。我告诉古斯配理发师在店里等他,结果他死活都不肯去。于是我说那我来帮他剪,我可早就受够了。头发越来越长,一直在眼睛前面晃来晃去的。我想找一把剪刀,可是厨房里哪来的剪刀呢?做冰激凌是用不到的。不过我还是继续找,实在是受够了,你知道他说什么?他问我为什么没再生一个儿子,一个愿意成为冰激凌人、留短发的儿子。听了这话,我的心好痛,气急了,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把刀,就是那种用来切哈密瓜的刀。于是拿起刀,紧紧捏着刀柄,心里想:我要割断那头长发。便朝他冲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他就溜出了厨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告诉家人买了去墨西哥的机票前的一个星期。”
这时终于有人来买冰激凌了。
老实说,我也经常责怪自己。我是不是跟古斯配讲了太多关于我工作的事情?是不是我把他引向了那条本不属于他的路?我早就知道他要在冰激凌店里帮忙,有一天会接手卢卡的生意。卢卡就只有他一个儿子,古斯配没有一个能“接手”他的命运的弟弟。
我跟他讲过麦德林,讲过斯特鲁加,还有特拉维夫;讲过蒙古诗歌节的场地不仅仅在城市里,还遍布于各个村子和戈壁滩里用毡子和羊毛做成的圆圆的帐篷里;还有对了骆驼奶的伏特加和用颤抖的声音吟唱的诗人。夜晚侵袭了蒙古包,黑夜使阴影变得越加浓重,比冬季里所有的夜晚还要黑暗。
我跟古斯配讲了我在芝加哥时,访问了华丽一英里大街上的一座摩天大楼,诗歌基金会的总部就在那里,负责掌管露丝莉莉的捐款。
“露丝莉莉是谁?”
“是一个给《诗歌》杂志寄了一辈子诗作的女人。虽说那本文学杂志规模不大,却从来没有发表过她的作品。不过她每次都会收到编辑约瑟夫·派力司寄来的信。每拒绝一部作品,他都要亲手写一封信。87岁那年,露丝莉莉给杂志社捐了两亿美元。”
“你去芝加哥干吗?”
“我要给诗歌基金会的董事会做个演讲,董事会由芝加哥文化界的二十个名人组成,共同守着那两个亿的捐款。主席没有到场,飞去纽约了,通过一个小盒子来参加会议。那是一个正方形的扩音器,摆在会议厅正中间的桌子上,跟电影里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他们对我的计划很感兴趣,可就是拿不出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