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第4/11页)

索菲亚告诉我,宝宝出生后体重总会下降一点,接着便一天接一天地长大。医护人员觉得古斯配长得很好。

我在鹿特丹的那七天里倒是没看出什么变化来,古斯配还是那么小,穿的衣服仍然那么大。也许头发的颜色变浅了一点,不过那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从记忆的筛子里落下去。

卢卡的变化倒是很明显:眼睛变小了,眼袋一天比一天大。

“你儿子不让我好好睡觉。”一天下午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可是谁都没有笑。

当我抱着古斯配的时候,也许小家伙已经看清了一切,所以额头上才出现了褶皱。两张非常相似的脸,一个把胡子剃得滑溜,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微微皱眉,一个被太阳晒黑。

到了特拉维夫我才知道组织方给我安排了一个翻译。诗人们用母语朗诵,再被翻译成以色列语。我需要英语翻译,于是一个系着围巾的小个子男人整天跟着我。他在欧洲议会上班,对诗歌毫无兴趣。不管我坐在哪里,他都跟在我后面,嘴巴贴在我的耳边,把诗句同步翻译出来,还时不时给出一些评论:“妈的,怎么又是玫瑰!去他妈的玫瑰花,去他妈的玫瑰花。”看来他不怎么喜欢比喻的手法。

众多节目中,有一个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诗人互相翻译对方的作品,所有作品都跟冲突有关。在能够翻译之前,得了解对方看待斗争的态度。诗人们必须钻进对方的脑袋,而这必然会引起一番争论,翻译仿佛在我耳边做一场比赛的现场报道。虽说诗人们很少同意对方的观点,倒也把别人的故事听进去了。

回到鹿特丹,我便全身心投入到世界诗歌节的准备过程中,六月中旬诗歌节就要开幕了。我跟记者们见面,纠正英语翻译,和其他编辑商量节目安排,有时候到了晚上十点,还待在办公室里。那些天很忙,不过肯定没有冰激凌店里忙。卢卡吃力地搬装冰激凌的盒子,把甜筒和奶昔送到店外面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手里。他一定腰酸背痛,从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简直跟父亲一个样。

索菲亚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推着婴儿车漫步在新马斯河岸边。有时候坐在岸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着大船开向腹地,一边给古斯配喂奶。只要她伸出食指在古斯配的嘴唇上摸两下,古斯配就会笑起来。

索菲亚很快就恢复了苗条的身材,穿上了裙子。看着她,真是一种享受。身体线条紧致,胸部丰满。有一次我在公园街遇见她,当时刚跟一个诗歌节的赞助商聊完。正直柳絮飘飘的季节,城里有些地方就跟下雪了似的,无数的柳絮飘在空中。

“卓凡尼!”

我转过身,看见索菲亚站在六月的雪花里,推着婴儿车向我走来,头发上粘着白色的绒毛。

古斯配醒了,躺在车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俩的脸,好看极了。小手臂挥来挥去,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看来还有一些东西留在了记忆的筛子上。我看见他的脸变胖,也变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出他的变化来,我发现他长大了。

“怎么样,爱上他了吗?”索菲亚问。

“嗯。”

我的确陷入了爱河,就像曾经爱上她一样。

古斯配的小腿蹬个没完,索菲亚在他的肚子上挠痒痒,只听他大声叫起来。

“夜里怎么样?”我问。

“他一动,卢卡就醒。”

“是经常哭吗?”

“也没有,饿了就会哭。”

索菲亚想了想,又说:“卢卡说古斯配一直踢他。”

“睡得这么闹腾吗?”

“他呀就是个调皮的小家伙,一般睡在我们中间,主要怕他半夜从床上掉下去。”

她看着飘落的柳絮,宛如从前的雪花。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她的场景,那扬起的头、张大的嘴巴,不过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