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第15/20页)

程妙人,名字都像是我喜欢的港产电影里被旗袍裹着浅吟低唱的女人,一举一动都繁华似锦妩媚入骨。

在那一圈人里面,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物叫苏鹿,人人都说她美,可能是因为她和顾惊云非同寻常的关系吧,每个圈子里,总有个闪闪发光的中心人物,和被这个中心人物捧若至宝的漂亮女人。但我一直觉得,她不过是个好看一点的小孩儿,色泽太过鲜明,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做出点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玛丽莲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来自人间烟火的,妖娆的沉堕,所有的颓靡厌世都能被精雕细琢,让富豪们的后代千金散尽,一晌贪欢。

她成了一道焰火。她的绽放是这个末世一样的小村里最后的狂欢。

那是个中国的年夜,小镇一如既往的寂静,外面下了点薄雪,又冷又空旷,洋人佬儿永远开着电视,大狼狗在雪地里汪汪叫着。苏鹿他们租的房子外挂了两纸薄灯,瘦弱的红在夜色里晕开,染了点雪,微微地摇晃着。屋子里在煮火锅,有人倒了点沙茶酱,红乎乎的一团,火锅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把屋子熏出醉生梦死的温暖,像是一锅香气四溢的太阳。几个人吞云吐雾地打着麻将,麻将牌细碎的声音和着顾惊云油腔滑调和人打趣的声音,这里变成了一个没落荒凉人间里声色犬马的大观园。程妙人轻轻叩了几下门,笑吟吟地把门推开,轻轻扫了扫身上的薄雪,抖下满天满世界的寂静,四周霎时间变得红艳艳光闪闪,今天是大年三十,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有烟花鸣放四海升平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总以为我该出生在关锦鹏王家卫电影里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香港,韶光锦屏,风情万种,刀光剑影下苟且偷安的甜蜜沉堕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拼将一生休,度尽今日欢。跟那时候比起来,这个僵白生硬的年代简直什么都不是。但自从遇到玛丽莲之后,我发现,这个年代其实被我错怪了。

曾经有个叫王东的富二代点一支烟,歪着头嘿嘿地笑,说不就是个漂亮的婊子嘛,凯莱这个地方有的是,扔点儿钱就前赴后继地来找你。

这些家伙总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无耻。

除了过年之外,那几天还是苏鹿的生日,其实除了过生日,任何一个理由都能让他们像老爷过寿似的大办三天。顾惊云不知道从哪儿凑来了一大票人捧场,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捧着礼物嘻嘻哈哈,玛丽莲坐在我旁边,翘着腿,轻轻地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这种不经意的动作总能恰到好处地摆成一个柔若无骨的弧度。她对我说陪我出去走走吧。外面寂静得好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黑夜里的雪打在我脸上,我们站在屋檐下,身后的灯光和喧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快要熄灭的蜡烛。我看着她,她湿漉漉的眼睛就像是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暗,盛着大雪,一落十年。她对我说,苏鹿真幸运,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像苏鹿一样,遇到一个顾惊云。

然后我就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抱紧她,她的头发拂到我的脖颈上,瘦弱的身体贴近我的心脏,我能听到她在风雪里沉重的心跳声。玛丽莲,我多庆幸你没有推开我,对我来说有这么个回忆就够了。我轻轻地摸着她丝绸一样的头发,对她说这个该死的生日宴会马上就过去了,如果到最后没人陪你,我陪你。学校里的那些看客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爱情指手画脚,王东,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的。

【林家鸿】,2015

现在我在开往加州的路上,苏鹿坐在我旁边,给我和江琴一人买了杯咖啡然后靠着窗子睡过去了,头发搭在像陶瓷一样的脸上,阳光把她的色彩勾得更加鲜明,像是张单反拍出来加了LOMO效果的照片。路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载着货物喷着可口可乐公司图标的卡车在我旁边轰然碾过去,突突地扬起尘土。江琴懒懒地喝着咖啡,和我讲着她一个叫金尚寒的宅男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割腕了,没成功,室友们沾了光,全得了4.0的G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