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第9/11页)
就没有人为我们画上一幅?远离故国的三十八岁作家和他的妻,餐台上的啤酒,差强人意的人生,以及碰巧赶上的午后阳光。
佩特拉(莱斯博斯岛)
1987年10月
从米蒂利尼去佩特拉住一晚上纯属心血来潮,并非有什么必然性。别无事情可干,就想换个什么地方,如此而已。米蒂利尼这地方可看之处没有多少。美术馆看过了,港口看腻了。岛上唯一的电影院正在上映丽塔·海华斯和格伦·福特令人怀念的《荡妇姬黛》[11](Gilda),但去年在雅典一家电影院看了。所以,再在米蒂利尼住一晚上也无所事事,遂乘大巴去佩特拉。
无所事事其实是我们这种淡季游客如影随形的宿命。秋冬两季的希腊是绝好的去处,游客寥寥,宾馆空空,居民热情,物价偏低,哪里都安安静静,心情怡然悠然,但无所事事。而夏天则活动多极了:海滨游泳,看女孩子,日光浴,喝啤酒,吃着希腊式色拉说说笑笑——光这样就能转眼把一个月时间打发走。不是瞎说,真的没工夫考虑什么。夏天的希腊嘈杂、拥挤、游客未免多过头了,但什么都不用想,而在旅游淡季我们就必须绞尽脑汁,琢磨下一站去哪里,下一步做什么。
看地图和翻导游手册的时间里,觉得佩特拉怕是不坏。“去那里能有什么?”“这——”问题是守在这里不也无济于事吗?
从米蒂利尼到佩特拉一天只两班大巴,单程两个钟头。路上没多大意思。
那么,若问佩特拉这座海滨小镇有什么,什么也没有。镇在海滨,当然有海,但前面也说过,10月份去海滨也百无聊赖。倒是有圣处女教堂建在俯视全镇的高耸的石山顶上,教堂也的确富有情调,但也不是非看不可的劳什子。啊,教堂建在山上,有趣有趣——如此而已。
此外概无东西可看。镇上几条小街,外围一片接一片庄稼地,往下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准确说来并非什么也没有。此镇以农业妇女会活动活跃而知名。下了大巴,眼前就是农业妇女会的事务所。几年前,她们以农业妇女经济自立为宗旨创办了此会,大家提供住房开办家庭旅舍,生产绿色食品,经营酒吧式餐馆,一步步打下基础。这在以男性为中心的保守的希腊社会是件稀罕事。莱斯博斯岛的女权主义运动不也蛮有意思吗?
从大巴下来后,先有一个书报亭老伯大步流星朝我们靠近。“Guten morgen”,他说。穿着整齐西装的很客气的老伯。此类人基本讲德语。“您在找住宿的房间吗?”他问。但我们一开始就已决定到农业妇女会那里找房间,所以客气地谢绝了老伯。是觉得过意不去,可我们有我们的安排。老伯遗憾地离去。我心里暗暗同情:农业妇女会肯定给老伯添了麻烦。
我们试着走去农业妇女会的事务所。两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农妇坐在桌旁,圆溜溜的眼睛,态度很热情。
“哈啰!”一个打招呼道。她们的英语还算过得去。
“正在找今晚住宿的房间。”我说。
她们好看地一笑:“那好,没问题,有好房间。请坐在那儿等一下,马上有人来接。”
我们在那里的椅子坐下,啪啪啦啦翻看《莱斯博斯岛的历史》图片集和《塞奥菲洛斯画集》。《莱斯博斯岛的历史》是一本十分令人伤心的图片集,开头是土耳其占领时期的图片,全部身穿土耳其样式的服装,土耳其军人耀武扬威。某年土耳其军队镇压起义,但人们还是要起义。手拿老式枪支、锄头、长矛的情绪激昂的人们。聚集在大炮周围的神情乐观的英雄们。胡须挺挺上翘,19世纪式的民族主义伦理的光辉笼罩着他们。败退的土耳其军队。独立。万岁。庆祝。和平。民族的尊严。眼泪。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