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第8/11页)

塞奥菲洛斯终身在希腊各地流浪,在流浪中作画。人似乎有点特别,最喜欢打扮成亚历山大大帝的模样旅行。对金钱和名誉概无兴趣,热爱流浪人生。人们嘲笑也好,小孩子扔石子也好,他都不放在心上。很长时间里没得到任何人承认。最后固然得到承认了,但过了不久就死了。便是这样一个人。

不过我看第一眼就中意他的画。光看都让人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小屋里一共展览了近百幅他的画,但由于屋子小,满墙满壁全是画,空白啦余白啦几乎没有,那才叫密密麻麻。但这种拥挤并不显得张扬,而同塞奥菲洛斯的画相得益彰。树林里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鸟鸣。鸣声滑润,犹如用软布擦拭上等玻璃器皿。从了无装饰的窗口泻入的午后阳光。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花时间慢慢一幅幅细看。看的人惟独我们夫妇。毕竟时间绰绰有余。管理员老伯时而进来觑一眼,并非放心不下,只是看一下情况,像是说“这两人看得来劲儿了”。我说“真是好画啊”,他高兴地点头,讲解起画来。因是希腊语,听不大懂。不懂他也热心讲解一阵子,之后又折回晒太阳。

有一幅过节的画,赏心悦目。画幅狭长,画中共有十一个人,最左端是市长夫妇,蓄着胡子、腰佩长剑的极有男子汉气质的市长和看上去总有些多疑的夫人。她把手搭在丈夫肩上,斜眼瞥着他。实际看画即可知晓,塞奥菲洛斯的画在技术上是稚拙的,然而人物的视线全都那么富有生机,赋予他的画以奇异的生命力。六个男女夹着摆满山珍海味的餐桌跳舞,三个少女,三个小伙子,不知何故脸上表情都不怎么开心,有点像拍摄纪念照似的略显紧张。这真是个谜。毕竟是欢庆日子,美味佳肴满满一桌,年轻男女又手拉手起舞,本该多少显得开心些才是。

其后面是两个乐师吹奏乐器,一个吹竖笛,一个吹大约是羊肠做的类似风笛的东西。两人俨然专家的架势,对音乐全神贯注。最后有一个少年在火上烤羊肉串。这男孩脸上好像漾出一种充实感(属于何种充实感呢?是擅长烤羊肉的还是庆幸得以参加节日庆贺活动的呢)。便是这样一幅画。画并不出类拔萃,但可以使人感觉出某种活生生的生活气息,注视之间,但觉这些人曾实际存在并且唱着、喝着、恋爱着、苦恼着、争战着以至最后死去,那种实感呼之欲出。

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在米蒂利尼郊外一个小小的石砌美术馆看他的画,并且美术馆位于岑寂的林中。假如在东京的美术馆里看同样的东西,自己说不定对作品有另一番感受。塞奥菲洛斯的画实在是同这场所、这空气、这岑寂正相吻合的画。

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绝妙午后。塞奥菲洛斯美术馆旁边,有一座收藏毕加索、马蒂斯、莱热、布莱克小幅作品的同样不大的双层美术馆。我们在这里也愉快地度过了一些时间。这座美术馆里同样也除了我们别无参观者。是一座私人美术馆,创立者系莱斯博斯岛出生,20世纪20年代去巴黎创办绘画艺术的出版社获得成功,在功成名就之后返回家乡莱斯博斯,展示自己收集的作品。他是在和当时的画家们交朋友当中收集的,藏品品位绝对不俗,名作虽然没有,但灿然生辉的精致小品不在少数。美术馆里一个看守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妇女在入口深处的房间里等着,叫一声“你好”,她出来微微一笑卖票给我们,而后又撤回里头的房间。

出门爬了一下山坡,走进最先看到的咖啡馆,要了冰镇啤酒,冰得甚是彻底,让人眼底都有些作痛。安静的午后,温暖的阳光。导游手册上说“莱斯博斯岛在希腊以晴天最多而知名”。巡逻艇进港了,蓝白两色希腊旗迎风飘扬。宛如人生最向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