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斯派赛斯岛(第22/23页)
“雨真的那么巧停下来?”
“保证停的。我在关西长大,对台风的脾气相当了解。”
“若是希腊台风和日本台风一样脾气就好了。”她面带怀疑地说。她不大信赖我在世俗领域的能力。
然而一如我预言的那样,近午时分雨忽然停了。风也停了,云也散了,就好像持续到刚才的暴风雨压根儿不存在似的,惟独伯罗奔尼撒半岛那边时而传来沉闷的雷声——进入了台风间歇时间。我沿着满是积水的路跑到阿纳尔基洛斯的小店。平时走的近路已化为河流。在阿纳尔基洛斯的小店买了两袋苏打饼干、甘蓝、马铃薯、两瓶矿泉水、葡萄酒。阿纳尔基洛斯以对暴风雨满不在乎的神情把数字写在纸上,依然慢悠悠算账。
“暴风雨啊!”我说。
“嗯。下了很多雨。”
“还下不下?”我试着问。
“是啊……或许下,或许不下……”阿纳尔基洛斯笑吟吟地说。
就是这样,希腊人说话时常极有哲学意味,但我不可能一一感佩下去。必须赶在再次下雨之前回到家。从云的情况看,不大可能有去面包铺的时间。回家路上四下一看,石围墙到处土崩瓦解,有的地方甚至长达七八米整个没了踪影,说严重也够严重的了。的确下了为量不小的雨。不过满城围墙因为这个程度的雨就分崩离析也端的令人费解。凑近细看我才明白难怪崩塌。为什么呢?因为实在粗糙不堪——很难说是简洁——首先“通通”垒上石块,再用泥土那样的东西填缝,最后外面抹一层厚石灰,这就算大功告成。所以,看上去固然甚是美观,但大量雨水渗入后,里面的结合马上松缓,轰然崩塌。我这人对建筑工程学自是一窍不通,但这点事还是明白的。回到家跟老婆讲起石墙,她笑道:“雨停了,大家还会马上如法炮制。”我说:“无论如何总该思考一下的吧,毕竟晓得经受不住大雨的了。”
“你怎么还不清楚希腊这个国家?”老婆说,“就是这样的国家。不是说好坏,不是说正确不正确。”
“不对。”
“雨停你就知道了。”
十多分钟后,雨又下了起来。我一小口一小口呷着威士忌继续写作。3点响了一阵子雷声,5点又有了一次。我把所有的抹布和新报纸统统塞进门底下堵水,同时蓦然心想人为什么非打仗不可呢?本来人生中的苦难——暴风雨啦洪水啦地震啦火山喷发啦海啸啦饥馑啦癌症啦痔疮啦累进税啦神经痛啦——已经不计其数了,为什么还要火上浇油地发动战争呢?
雨好歹止息已是翌日即10月30日中午12点多了。雨就好像说“啊累了就下到这儿吧”似的痛痛快快偃旗息鼓,遮蔽天空的乌云如细胞分裂一般哗然散开,北风一鼓作气将其吹跑,蓝天从云隙间一闪一闪探头探脑。不过,伯罗奔尼撒半岛那边仍有乌云层层囤积,似乎气乎乎地说事情还不算完。
我说反正得趁天晴上街买把伞去,随即独自出门,沿着海滨路往镇那边走去。但由于山上冲下来的沙土挡路,走到棉纺厂前面再也前进不得,只好退回来走那条靠山的路,暴风雨给岛上带来的灾害意外之大。道路点点处处豁然塌陷,树木横躺竖卧。路面上什么布娃娃啦垃圾箱啦坏掉的椅子啦简直就像集市散后的场地,零乱扔着种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有连根冲来的紫茉莉花沿河道堆积如山。看样子,是这紫茉莉花挂在桥梁上堵塞了河流,致使浊流流入镇里。紫茉莉花原本在干涸的河床沙滩上开得铺天盖地。
河岸人家的人们用洗脸盆、扫帚往外扫着灌进房里的水。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小个子老太婆一边朝天举起双手比比划划,一边以无比激动的神情向过往行人讲述其遭遇的灾难:“那是昨天半夜里哟,水‘呼隆’一声涌了进来,莫非有神什么的不成?”果然像是被梦中劫营,家具、地毯全都成了泥猴。也有人把那些拿到门外用软水管冲洗。老太婆好像怎么说都不解气,又逮住其他行人挥舞双手。可怜之至!不过另一方面,在河口一带堆得高高的无数紫茉莉花的残枝败叶竟那般多姿多彩有声有色。目睹如此多的紫茉莉花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