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期中华帝国的形成与武术世界的军事起源(上古—公元前100年)(第4/11页)
“江河与湖泊(rivers and lakes)”或“江湖(rivakes)”,并非某种偶然的指称,而是形象地指出了在这一时代逐渐形成的、覆盖中国本部的水道网络。在依赖人力和畜力进行交通时代,水以其流动性和浮力对于人群的交通和货物的运输有可观的优势。在勾践与越国女士见面的同时,吴国正在开凿一条沟通扬子江和淮河的运河,以便吴国运输军队到达北方。吴国被消灭前夕,这条运河已经建成,被称为邗沟。范蠡可能就是通过太湖、扬子江和邗沟到达北方的齐国。不久后他就在齐国成为一位著名的商人,其贸易范围远达南部的楚国。24
覆盖全国的商业贸易的兴起更加依赖于江河与湖泊,产生于公元前3世纪的《禹贡》中不厌其烦地勾勒出全国的水道体系及各地货物的运输方式。25在长年的旅行中,商人及船员成为了农业社会中第一批脱离土地的人群。对于他们来说,“江河与湖泊”不只是到达目的地的工具,而本身就成为了生活居所与生存方式。在一两个世纪之内,更多的人群开始沿着江河与湖泊的网络在各个方向流动,一个广袤的社会空间开始形成。
吴越战争结束之后,政治和社会的巨变仍然在继续。通过“春与秋”时代的兼并浪潮,在公元前5世纪末叶,西方的秦国,东方的齐国、北方的燕国,南方的楚国以及中部的韩国、赵国和魏国等七个强国主宰了中国的文明地域(但勾践的越国不在其列,它在公元前306年被楚国所灭亡了),国家间的吞并暂时中止,而代之以两个多世纪间七个强国之间不厌其烦的边境战争和反复无常的外交,直到公元前221年秦国的统一为止。这一时期被称为“诸国混战时代(warring‐states period)”。
这一时期最引人注目的,是战争规模的急剧扩大和全面化,过去几千人的贵族战争游戏已经完全消失,而代之以动辄几十万人的、动员全国各个阶层的全面战争。其间的差距可以比拟为从普瓦提埃(Poitiers)到凡尔登(Verdun‐sur‐Meuse)之间的距离。26
这一时代的中国仿佛是一场绵延两个世纪的血腥战场,但另一方面,有许多商业和文化兴盛的迹象向我们表明其和平与繁荣的一面。正如17和18世纪频繁的欧洲战争不能掩盖商业贸易的增长和随着封建制度被君主专制取代,各主要国家内部和平的实现,同样,在公元前4世纪和3世纪的中国,七个主要强国的竞争在扩大战争规模的同时,也减少了战争的数量;另一方面,贵族的封建采邑制度无可挽回地走向消亡,也使得在这一时期出现了平民社会的雏形。牢固的上下等级秩序融化在增强的社会流动性里,工商业在迅速发展中;战争和商业的共同需要建立起庞大的国际交通网络,令人民、商人和知识分子能够相对惬意地在各国间往来。在“江河与湖泊”中畅游的人士日益增多。
自“春与秋”时期以来,社会地位下降的底层贵族和提升的上层庶民,逐渐融为一个新的阶层,亦即“士”。这一阶层缺乏世袭的政治权力,在经济上也并非富有,但通常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担任一些事务性的公共职位,或者充任君主和上层贵族的顾问,他们是后来帝国时期的学者‐官僚(士‐大夫,scholar‐officials)的雏形。但与统一帝国时的学者‐官僚不同,他们并没有效忠某个特定政权的义务,而能够在不同国家间流动,选择自己所喜爱的君主侍奉。士的主要成分是知识分子或文士(men of letters),但武士(warriors)也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在这一时期,大量的武术家也以士的身份出现,他们虽然往往充任宫廷的高级武士或贵族的近身仆从,但是已经越来越多地脱离了军事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