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第3/11页)
人们有时候会想知道,如果西方的科学和东方的古老智慧能够结合在一起,将会产生出怎样的奇迹呢?历史并非没有提供这样的机遇,但是结果却如同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诗中所哀叹的那样:
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
东方与西方,永远碰不上。
武术世界在中国出现的条件
已故的萨缪尔·约翰生(Samuel Johnson)教授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武学或武术科学(The science of martial arts)出现在中国而非西方?这个问题可以被视为李约瑟问题(The question of Needham)——为什么科学没有出现在中国而出现在西方——的反题。写作本书的初衷之一,就是试图回答这一问题的尝试。在这篇导论中,我们将对此做一番先行考察。
在任何文化中,都有格斗技巧或广义的武术的存在,但只有在中国文明中,武术的发展才不只是停留在单纯技艺的范畴,而深入到理论反思的层面,因此,成为了一门基于对人体之深入了解的学术。无疑,这一点是武术在中国文明中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的直接原因。但是,为什么这一点仅仅在中国文明,而非在其他文明中也得到同样的发展呢?为什么似乎同样出色的阿拉伯文明,印度文明,以及西方文明中没有发展出类似的高等学术呢?
在此我们还不能就中国文明本身的特质考察其具体机制,但是仍然可以从一般方面勾勒出武学在中国产生所需要满足的若干条件。首先无可置疑的是,任何可能发展出武学的民族,必须是一个具备文明的民族。亦即这一民族具有能够记载和传承其武术成就的文字系统。诸如黑非洲的黑人、俾格米人和布须曼人,太平洋上的波利尼西亚人,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土著,爱斯基摩人,以及北美的印第安部落,无论其表现得有多么骁勇善战。他们那里不存在城市、文字和礼仪建筑,也就不存在武学。
不仅如此,这种可能诞生武学的文明应当具有高于城市、农业、金属冶炼和文字等一般文明条件的更高级内涵,即对人体及其活动能力的自我认识。这一点必须借助哲学和科学的概念或范畴进行内在反思。在这一反思的基础上,对于武术的学术推进才是可能的。也就是说,武学的基础在于更为广泛的一般人文学科,特别是医学和哲学的建立。这一点就排除了许多相当古老的文明,如埃及、巴比伦、赫梯、古波斯和印加的候选者资格,而将可能诞生武学的文明限定在经历过文明飞跃的“轴心时代”的诸民族及其继承人身上。
令武学成为可能的第二个基本条件,是文明的寿命。武学基于主体体验的性质就排除了现代科学型的技术爆炸的可能性。这一学科的发展,并非在一个公认的基础上通过推理和演绎的方式向前推进,也并非用量化分析的方式去统计和区别经验,而是通过习武者自身的内在体验而积累对自己身体的操纵技巧。每一个习武者都必须从头逐一获得这些特殊体验,而没有科学中现成的公式可以背诵。武学发展的缓慢,必然要求长时期的稳定文明发展。而这一点上很少有现存的文明能够和中国文明相比,这一文明至少具有三千五百年以上的悠久历史。在五个亚欧大陆的古代文明中,巴比伦和埃及的古文明早已经灭绝;与之同时诞生的以色列和希腊文明虽然以某种形式延续到了今天,但是都经历过数世纪以上的断裂时期。在犹太人那里,首先是毁灭性的巴比伦之囚,其次是135年失败的巴克巴起义(Bar Kokhba Revolt)之后长达两千年的大流散(Diaspora)。自此以后,寄居各地的犹太人虽然仍以某种形式保存其文化典籍和信仰,但却不可避免地受到当地其他文明的严重影响,而无法保持独立的文化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