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辑 日日是好日(第11/31页)
你从哪里看这个世界?
非但如此,我发现住在这山中唯一的人家,他们并不是很亲和的,由于重复而单调的工作,使他们难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悦乐,脸上自然地带着一丝怨气。由于家庭成员的关系过度亲密,竟使他们无法和谐地相处,不时有争吵的场面,争吵当然也不是很严重的,很快像山上的乌云飘飞而过,但过于密集的争吵,总不是好事。
从南仁湖回来以后,我开始思考起人根本的一些问题,这一户居住在极南端边地里的人家,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住在世界的边缘了,可是他们却终日向往着繁华的生活,他们的身虽在边地,心却没有在边地。
他们一家四口人,每人都认为自己是中心,难以退让,所以才会不时地发生争吵。
在我的眼中,南仁湖是世界上少见的美景,能住在那里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可是他们不能欣赏那里的美,也不觉得是福气,他们的心并不能和那里明净的山水相应。反过来说,我虽住在城市,我的心并不能与电视相应,反而他们住在原始林中,竟能深深地和电视产生共鸣,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他们也同样对我有着疑惑的,女主人每天做菜的时候,总是要问我一次:“你年纪这么轻,为什么要吃素呢?”甚至还对我说,他们住在山里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位吃素的客人,令他们感到相当意外。
还有一次,我坐在屋前的竹林中看飞舞采花的黄裳、青斑、白斑不同的蝴蝶入神的时候,主人忍不住坐到我的身边,问我:“你一直说这里的风景很美很美,到底你是从哪里看的呢?”我大大地吃了一惊,指着面前的蝴蝶说:“这不是很美吗?”他看了一下,茫然地笑着,起身,走了。
到底你是从哪里看的呢?
是看山、看云、看湖、看星,还是看水鸟呢?
我自己也这样问着,并寻找答案,最后我找到的答案,几乎全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因为心,我是从心里在看着风景的。
有一天,如果我避居在南仁山,我可以看到它最美丽的一面。但是现在,我居住在城市,我也同样能领略城市之美。问题不在南仁山、不在城市、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眼。
这就像垦丁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开车开了十几公里,带一个官员到龙坑去看海浪,官员看了半天对他说:“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海浪而已。”
我的朋友本来想问:“那,你想看什么呢?”
后来,他没有那样问,而问说:
“你能看什么?你会看什么呢?”
南仁山的经验使我知道,不只是人,不只是山水,甚至整个世界,它的中心就是人心。
我坐的椅子就是世界中心
人心是世界乃至宇宙无限的中心,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发现。
从前,古埃及人认为孟菲斯是世界的中心,希腊人则认为德尔菲是世界的中心,英国人却认为世界的中心在伦敦的堪培拉花园。中国人则认为世界的中心在长安,罗马帝国时代认为世界的中心在万神殿。甚至连非洲人都以为世界的中心在非洲。
这并不是由于无知或愚昧,一直到现在,美国人认为世界的中心在华盛顿,俄国人却认为是在莫斯科。
在地球刚被发现是圆形的时候,地球人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后来发现地球绕日而行,才勉强承认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又后来发现宇宙有无数的星云漩系,又不能确定什么才是宇宙的中心了。
其实,这种自认是中心的观点并没有错,因为地球是圆的,不管以哪一点为定点,它都可以是中心,都可以万法归一。不要说长安、罗马、孟菲斯、德尔菲,就是我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也可以说是世界的中心。
再从宇宙无限的观点来看,上下四方既无尽头,说地球是中心又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