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8/12页)

“看啊,彼得回来了。”这白发苍苍的罪人宣布道,还朝我眨了眨他的左眼。

但她继续对他说教。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等待她那过剩的邻里亲情渐渐平息下来,况且她的高谈阔论当中有几处还有点意义,我听了去照着做也有益无害。于是我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衣和靴子上的雪渐渐融化,椅子周围先是湿了一片,随后形成了一个小水洼。直到那个女人唠叨完了,我们父子两人才正式团圆。这个女人也惊喜、亲切、喜气洋洋地加入到我们当中。

父亲的身体已变得虚弱了很多。我回想起以前我曾经试图照顾他。我这样把他一个人留下显然毫无益处;把他照顾好现在已经成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峻更迫切的任务。

毕竟我的父亲是一个糙老农,即便是在他最风光的时期也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你不能指望这样一个人会在他年老糊涂时变得温顺谦恭起来,或者被这一番突然出现的孝子奇观弄得感动不已。况且那或许是我父亲最不愿任其发生的事。而且他身体越是虚弱,就越是令人讨厌。过去我让他遭的罪他现在都一并还给我了,即便不加利息也最起码等价还了本钱。他和我说话总是惜字如金而且小心谨慎,但是当他不满或刻薄起来,却能找到很多比长篇大论更为猛烈刺激的表达方法——他甚至都用不到只言片语。有些时候,我也好奇地想,自己到了老年,会不会也变成一个这么总是心怀不满而狰狞扭曲的怪物。他一如既往地嗜酒如命。我每天给他倒两杯南方的好酒,但他总是不情不愿地享用它,原因是我倒完酒就把酒瓶放回到空空如也的地窖里去,而且从来不把地窖的钥匙交给他。

到了二月底这才有几周晴朗的天气,这使得冬天高耸的阿尔卑斯山脉呈现出一片壮阔绚丽的奇妙景象。高耸的山峰被白雪覆盖却傲然挺立直直插入那像矢车菊一般湛蓝的天空,在那么明净的空气中看起来好像与我们近得简直不真实。草场和山坡也覆盖着山区严冬的雪,那积雪洁白、干燥、颗粒分明,似乎在山谷地带还从未见过。到了中午,阳光在地面隆起的地方闪闪发亮,而在凹陷处与斜坡边缘却洒下蓝色的阴影。经历了数周的暴风雪之后,空气是那么的干净,以至于每一下呼吸都令人心情舒畅。孩子们从那些不那么陡峭的山坡上一滑到底,在中午的时间,你会看到老人们站在街道上,用阳光款待自己。到了夜里时分,屋顶上的椽子由于严寒冰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雪覆盖的田野中间,是永不结冰的湖,比在夏天时看起来更安静、更祥和、更蓝。

每天午饭前,我搀扶父亲到门口,看着他在阳光下伸展自己褐色的多节而粗糙的双手。过了片刻,他便开始咳嗽,连声叫冷。这是他无害的小把戏,他以此向我要酒喝,因为他咳嗽得其实并不厉害,天气也没他说得那么冷。但是他仍然能从我这里得到一小杯龙胆酒或苦艾酒。他巧妙地渐渐停止了咳嗽,心中还为再一次以智取胜而窃喜庆祝。午饭过后,我留他一人在家,扎上绑腿,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爬山,只要时间允许就尽量往高处爬。然后就用我随身带去的一只装水果的麻袋,回来时坐在上面,从倾斜的雪地滑行回家。

一直到了我原先打算动身去阿西西的日子,积雪还有几尺深。到了四月才初见春天的气息,而随之冰雪迅速的消融使我们村子经历了几年来最危险的时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能听到热风呼啸,远处雪崩的冲撞坍塌,山洪愤怒地奔腾直泻。卷来大块山岩和断裂的树木,扔在我们贫瘠狭长的耕地和果园中。热风令我不能入眠。整夜整夜,我全神贯注而又心怀恐惧地听着风暴的呻吟、雪崩如雷、愤怒的湖水拍打着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