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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让萨姆纳在片刻之间感到极大的宽慰。如此清晰又如此明智,如此轻易又如此迅捷地实现。但是很快,几乎是顷刻之间,他还未来得及品味这新觉悟带来的丝毫快感,就痛苦地意识到这种空虚的自由不过是属于一个流浪汉或是一只野兽而已。如果现在的他是自由的,那么他眼前的木头桌子也同样是自由的,包括这个空荡荡的杯子也是如此。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词单薄如纸,却让人在这至轻至薄的压力面前颤抖崩溃、泪如雨下。他思索了不止一万次:只有富有意义的行动,只有做出大事,其他的行为都不过是会白白飘散的梦幻泡影。他又干了一杯酒,舔了舔嘴唇。然后他提醒自己:想太多可是个巨大的错误,绝对的大错特错。生活不该被质疑,也不该随波逐流,而是去经历、去拼命幸免于难,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适应任何风云变幻。
萨姆纳把头靠着白色的墙壁,目光空洞地凝视对面的门廊。他可以听到店主那边传来的动静——吧台后面锡质酒器的碰撞声、活板门关闭时发出的咔嗒声。他察觉到一种清爽和轻松的感觉正在他的胸膛里扩散开来。他思索了一下,认为这不是灵魂层面的感觉,而是来源于肉体。药物正在他的血液里起作用。几分钟以后,他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感觉都变得更好了一些。布朗利船长是个好人,巴克斯特人也不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都是尽职尽责的人。他们相信有行动就会有结果,付出就会有收获,有因必有果。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呢?他低头看看杯子,已经空空如也。他琢磨是否应该再来一杯。他站起来应该不是问题,但是开口讲话呢?他的舌头发直,感觉好像不属于他自己了。他不是很确定,如果他试着说话,会讲出些什么来呢?具体会是何种语言?发出何种噪声?店主好像感觉到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往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萨姆纳举起空杯。
“马上来。”店主说道。
萨姆纳会心一笑——因为他的需要被发现,他的需求被满足。店主拿着半瓶朗姆酒走到他旁边,然后倒了一杯酒给他。萨姆纳点头致谢。一切都很妥当。
窗外黑了下来,雨也停了,院子笼罩在一片黄蒙蒙的氤氲里。隔壁房间的几个女人笑得很大声。我在这里坐了多久了?萨姆纳惊觉:一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把酒喝干,系好药包,站了起来。房间比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好像小了一点儿,壁炉里依然没有生火,但是有人在门旁的凳子上摆上了一盏油灯。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旁边的房间,四下打量了一会儿,把小费放在帽子里交给了女服务生,然后重新回到了街上。
夜空中布满了星星——巨大的黄道星带蔓延在夜空里,其间又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无数无名的小星星。“星光闪耀我头顶,道德法律在其中。”——他独自走着,想起在贝尔法斯特的解剖厅,他看着那个渎神者——老头斯莱特里兴高采烈地把尸体切成几段。“年轻的绅士们,这里既没有迹象表明这小伙子有不朽的灵魂,”他打着哈哈,一边在尸体的身上又是掏又是拽,像魔术师拉旗子一样把肠子拉了出来。“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但是我会继续探究他的身体的。”
他回想起被浸泡在罐子里、无助且无意义的漂浮的脑组织——那样子好像腌制过的花椰菜。在海绵状的半球组织里,思想和欲望早已清除得一干二净。这些残余的肉,这些无助的肉,他想。我们怎么可能要求骨头具有灵魂呢?尽管如此,这条街依然是鲜活可爱的:湿漉漉的砖墙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红色,皮鞋后跟在石头上敲击时发出回声,他看见一个男人的绒面呢大衣的后背显出的曲线和被拉长的线条,或者看到某个女子裹着法兰绒裙的臀部。海鸥在头顶不断盘旋鸣叫着,它的声音和马车轮子的咔嗒声、人们的笑声,以及咒骂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曲富有原始意味的交响乐。他享用过阿片酊以后,最爱的也正是这些:这些纷杂的气味、声音和风景,还有这短暂美景中的那份拥挤和嘈杂。每个地方都闪耀着平凡世界所缺乏的激情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