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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把药箱合上推回床下,放在他从印度一路带过来的破旧的铁皮行李箱旁边。出于习惯,萨姆纳甚至没有低头看看,只是下意识地碰到行李箱的挂锁,弄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再拍拍自己上衣马甲的口袋——以便确认钥匙是否在那里。然后,他安心地站了起来,离开舱室,沿着狭长的舱梯走到船甲板上。这里充斥着一股清漆、木屑以及烟斗的混合气味。几桶牛肉和几捆桶板被拴在绳子上吊往首舱,有人正在厨房屋顶上敲钉子,几个男人晃晃悠悠地提着要洒出来的沥青罐子。一只猎狗闹腾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去舔它自己的身子。萨姆纳在后桅杆旁边停留了一会儿,往码头周围扫视了一圈。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他告诉自己:世界广阔无边,而他只是身在其中的微尘,极容易被丢弃,极容易被忘记。这种想法正常来说是不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但是却让现在的他感到轻松。他想消融于天宇,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重塑。他手上拿着那份清单,走下了船跳板,找到了去克利福德大街药店的路。
药剂师是个脸色蜡黄的秃子,还掉了几颗牙。他低头检查清单,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不对,”他说,“这不是给捕鲸船的,这太多了。”
“巴克斯特先生会为所有东西买单。你可以直接把账单给他。”
“巴克斯特看过这份清单吗?”
店里光线昏暗,沉闷暗淡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硫黄味,还有浓厚的药膏味。秃顶男人的指尖上粘着一些橙色化学药剂,他的指甲修得见棱见角。在他挽起的衬衫袖子下面,萨姆纳看到了一个陈旧的蓝色刺青的边缘。
萨姆纳说道:“你觉得我会为这种事去烦巴克斯特先生吗?”
“如果你把这个狗屁账单给他看的话,他会火冒三丈,因为我知道巴克斯特是个少有的抠门精。”
“你尽管拿就好。”萨姆纳说。
男人摇头,一双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来擦去。
“我不能把这些都给你。”他指着铺在台子上的清单说,“还有这项也不能。如果我给你拿了这些药,我拿不到药费的。我按照以前的惯例给你就行了。”
萨姆纳身体前倾,他的肚子压在被磨得十分光亮的柜台上。
“我刚刚从殖民地回来,”他说,“从德里。”
秃顶男人对他的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热情,他只是耸耸肩,然后用食指伸进右边的耳朵,轻轻扭动。
“我能为你的瘸腿挑个好拐杖,桦木做的。”他说,“象牙手柄,或者是鲸牙的,你要哪个?”
萨姆纳没有回答,他从柜台退后几步,开始四下打量这家药店。他那样子就好像突然有了大把闲散的时光,闲得他必须找点事儿干似的。侧墙那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烧杯、瓶子,里面装着液体、药膏和药粉。在柜台后面有一面巨大的、泛黄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这个男人的光秃无毛的后脑勺。镜子的一侧摆放着一列方形的木抽屉,每个抽屉上面都有个名牌,并且中间部位都有个黄铜把手。另外一侧是个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动物标本——那些动物都摆出夸张的进攻姿势。一只谷仓猫头鹰正恶狠狠地扑向一只田鼠,一只獾对着雪貂永久地摆出一副战时姿态,一只长臂猿则在抵挡一条乌梢蛇的进攻。
“这些都是你自己制作的吗?”萨姆纳问,男人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是这个镇子上最棒的标本师。”他说,“你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
“那你做过的最大的标本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体型特别巨大的那种。说实话。”
“我做过一头海象。”秃子漫不经心地说了起来,“我还做过一头北极熊。那可都是从格陵兰捕鲸船上带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