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昼(第6/13页)

“摇摇在哪里?”

“天!把摇摇给忘了!”莲莲一拍脑袋,如梦初醒。

“我去吧!”成遵良在一旁大声说,然而话没说完,莲莲已如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窝棚。

沈泰誉的心揪紧了,错觉再度出现。此时,连同他自己,都成为泥塑木雕,失去了生命力。眼前的情景中活动着的,是莲莲,只有莲莲。她冲进了窝棚,她抱起了摇摇,她冲出了窝棚,她紧搂着孩子,她朝山坳这边迈开了双腿,她倾身向前,她做出了奔跑的姿势。一块巨石的画面叠加过来,犹如一片阴影掠过,巨石突兀地耸立在山巅。

滚动。

滚动。

滚动。

沈泰誉张了张嘴,当心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那块巨石已飞撵上莲莲。沈泰誉清清楚楚地看到莲莲在那个瞬间做出的两个动作。第一个动作,是把摇摇护在自己胸前。也许知道这样无法确保摇摇的安全,莲莲即刻做出了第二个动作,将摇摇扔了出去,然后,她被石块压倒在地,除了往外抛扔摇摇的双手,她的身体完完全全地被压在了石头下面。

巨大的眩晕袭击了沈泰誉。他茫茫然举目四顾,整个世界是这样的空,这样的静,静得似乎要擦出幽蓝的火花来——

这是为什么?

飞滚的泥石流暂时歇止了,但是几间窝棚已不复存在,窝棚四周的空地也被石头泥块占据,沿山而上的庄稼地以及树木,一律遭到了毁灭性的蹂躏和冲击,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苍黄色,大有盘古开天地之前的情状,惨不忍睹。

莲莲安安静静地匍匐在了巨石底下,成遵良和沈泰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挪动压在她身上的大石。石韫生、顺恩,以及几位妇人和小男孩子们都主动请缨,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以蚍蜉撼树一般的悲壮气势,喊着号子,共同努力,可是没有任何进展。

“可怜的孩子,刚刚满了十七岁……”顺恩眼泪横流。

“石头一定把姐姐压成了一张标本,就像生物老师给我们看的蝴蝶标本那样,扁扁的……”一个男孩子口无遮拦地说。

童言无忌,沈泰誉却是双目发红,又一次发力猛推,石头纹丝不动。他一拳头砸到石头上,手背破了皮,一缕鲜血细细地蜿蜒滴淌。

“放弃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不宜久留,”成遵良说,“尤其是,我们千万不要连累了他们。”他指的是想要帮忙移动巨石的几个妇人和男孩子。

后一句话奏了效,沈泰誉冷静下来,一回头,恰好看到摇摇的奶奶颤巍巍地走来,对着石头下的莲莲,老泪纵横地磕下头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莲莲姑娘,感谢你啊,是你救了我家的命根子,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哪,我们一家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老人家,我们还没有脱险,您赶快退开,不要轻举妄动,别再作无谓的牺牲了……”沈泰誉搀起老妇人,招呼大伙都撤到山坳那边去。

“你们先走,让我留下来,我想再陪陪她……”顺恩涕泪横流。

“理智一点儿,”石韫生好言劝慰她,“为了死去的莲莲,所有爱她的人,都要好好活着才是,否则,怎么对得起她呢?”

“难道把她孤零零地撇在这儿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顺恩呜咽不止。石韫生以手掩面,怆然地落下泪来。

沈泰誉蹲下身来,莲莲向前伸出的手腕上,各有一只很细很细的银质麻花形手镯,沾染了汗渍,表面的颜色有些混浊了。他轻轻地取了下来,其中一只,递给顺恩,另外一只,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以此为念吧。”沈泰誉轻声咕哝道。

“莲莲说,这是她奶奶去世前留给她的,”顺恩捧着手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丫头,长了这么大,怕是从来就没人给她买过一件首饰,一样化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