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5页)

其中一幅照片里,一张撕成长条的粉红色的纸被人编织成网,网里兜着一块沉重的圆石头,纸上的文字碎裂成了无法阅读的小块,但莱克西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她去医院堕胎时的出院证明,底部还有她的签名——确切地说,是她冒充珀尔签下的名字,她对自己的笔迹再熟悉不过。那天,她把出院证明撕碎,扔在了米娅家,米娅对它进行了改造。莱克西摸着照片,看着被圆石头撑开却没有破碎的网,那本应是她不得不承担的负重,米娅曾对她这样说过,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有能力担负这份沉重。

另外一张照片上有一副冰球护胸,被丢在垃圾堆里,护胸的中间部分裂开了——米娅用锤子把几根钉子钉进那个位置,好像射穿白色塑料的利箭。承认自己的脆弱并不丢人,钉钉子的时候,她想,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从脆弱的地方生长出来。她在崔普的护胸内侧填了土,撒上种子,耐心地浇了一个星期的水,直到裂缝中钻出了绿色的嫩芽,纤细的卷须闪烁着青翠的光芒,迎着光线,倔强地向上蠕动,坚硬的外壳也能孕育出柔软的生命。

第三幅照片:一群振翅欲飞的纸鹤,最大的那一只像手掌那么大,最小的和手指甲差不多,显然是用横线笔记本里的纸叠的。穆迪立刻认出那是他送给珀尔又拿回来的本子,后来他把它撕碎扔掉了。虽然米娅抚平了纸页,但纸鹤翅膀上的皱褶依旧清晰可见,好像被风吹皱的羽毛,仿佛片片花瓣的纸鹤摆在一张蓝天的照片上,随时准备飞向更高更好的目标——你也会的,摆下纸鹤的时候,米娅想。

第四幅照片的来历:在理查德森家打扫卫生时,米娅在梳妆台下发现了理查德森先生的一只领撑,就把它拿走了——他有一大盒领撑,每天都会取出一对,塞进领口下面,保持衣领的硬挺。把玩这块轻薄的小钢条的时候,米娅想起她小时候在科学课上做过的一个实验。她用一块磁铁摩擦领撑,然后让它漂在装满水的盘子里,做成指北针,拨动钢条让它转圈,用长曝光模式给旋转的钢条拍照——镜头捕捉到的是一团弓形的模糊光影,宛如幽灵般的蝴蝶翅膀,与之交错映现的是领撑亮银色的轮廓。看着照片中掠过朦胧水面的银色“弓箭”,理查德森先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衣领,想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不是北方。

最后一幅照片最让理查德森太太吃惊:一只用纸剪出来的鸟笼,笼子上有个破口,仿佛是被里面冲出来的什么东西撞碎的。凑近细看,她发现鸟笼是用报纸剪的,米娅用刀片裁掉了上面的字句,报纸上登的正是她自己的一篇文章,理查德森太太很确定,虽然看不到内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篇:比如关于自然中心筹款、新社区广场落成、“公民巡逻”计划的进展等报道。但这些都是她多年来尽职尽责工作的成果,是她职业生涯的根基。鸟笼上的每一根竖条都优雅地向外弯曲,像菊花的花瓣,空笼的中心躺着一片小小的金色羽毛——有东西从这个笼子里逃了出去,因为它长出了自己的翅膀。创作这幅作品时,米娅心中充溢着对理查德森太太的祝福。

理查德森太太拿起信封,发现里面只剩一捆底片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信封里的照片少了一张。米娅留下底片的意思很明确:她不打算出售它们,也不会把照片给别人看或者当作某种对付他们的筹码。这些是你们的,他们仿佛听见她说,它们就是你。你们可以随意处置。唯有其中一张底片找不到与之对应的照片:伊奇前一晚把属于她的那幅照片拿走了。一看到它,她就知道那是她的:一朵黑色的玫瑰掉落在破裂的路面上,花瓣是用黑皮靴——她母亲把她喜欢的这双鞋扔进了垃圾桶——上面的皮革剪的,外侧的花瓣来自磨损的脚趾部位,颜色较浅;内侧的花瓣颜色最深,来自鞋舌;一根两端磨损的鞋带组成玫瑰的茎秆;来自鞋帮的黄色缝线组成玫瑰的花心,粗粝中透着纤弱,有种奇特的美感。伊奇把照片塞进包里,信封放回柜台,关灯锁门,只给家人留下了色彩反转的底片:一朵苍白的花,颜色由内而外逐渐变深,后方的深灰色背景好似阴云密布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