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8页)

回到温斯洛路的房子时,地上已经摆了几件打包好的行李:临时充当沙发的抱枕装进了袋子里;米娅挂在墙上的照片收进了纸箱。米娅收拾行李的动作一贯迅速,十分擅长把看上去庞大的东西塞进狭小的空间。可在西克尔待的这一年,她们得到的东西比以往多了很多,因此,这一次需要扔掉的东西也就多了起来。

“我这次收拾得特别慢,”米娅承认,她把钥匙搁在桌子上,“还有一些没收拾完。叠好你的衣服,整理一下你的行李袋。”

“你答应过的,”珀尔说,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安全茧——她们的家,真正的家,想到这里,眼泪顺着她因为愤怒而变红的脸颊流下来,“你说过,我们要留在这里,你说过的。”

米娅停了手,伸出一条胳膊搂住珀尔。“我知道我说过,”她说,“我也答应过你,可是,对不起,发生了一些事——”

“我不走。”珀尔把鞋子踢到地板上,跺着脚走进起居室。听见女儿的卧室门砰然关闭,米娅叹了口气,拾起珀尔的运动鞋,来到她的房间门口。珀尔一屁股坐在床上,拖出书包里的数学书和笔记本。

“没时间了。”

“我得做作业了。”

“我们必须打包,”米娅轻轻合起女儿的课本,“然后就得走了。”

珀尔从母亲手中夺回课本,丢到房间对面,在墙壁上砸出一个黑印,接下来丢过去的是她的笔记本、圆珠笔、历史书和一摞笔记卡,最后,她空空如也的书包瘪瘪地摊在地上,好像一块皱巴巴的皮肤。米娅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等待着,珀尔终于不哭了,她的眼泪被一张冷漠、面无表情的脸取代,紧闭着嘴不作声。

“我也以为我们能留下的。”米娅终于说。

“为什么?”珀尔抱着膝盖,蜷起身子看着她母亲,“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好。”米娅叹了口气,整了整珀尔的床单。已经到了下午,天气晴朗,外面有只鸽子咕咕叫,还有割草机的嗡嗡声,一片路过的云彩在草坪上投下一块阴影,徘徊了一阵就飘走了,仿佛这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日子。“我很早以前就在想,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

珀尔安安静静地坐着,凝视着母亲,耐心地等她讲,她知道自己将会听到非常重要的东西,女儿的模样让米娅想起了约瑟夫·瑞恩,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个样子,坐在餐桌对面,等待她的回答。

“我先给你讲讲,”她深吸一口气,“你的沃伦舅舅的故事吧。”

米娅讲完之后,珀尔依然很安静,视线顺着床罩上的绗缝移动。虽然米娅只对她讲了故事的大概,但她们都知道,细节说来话长,它们就像穿插附着在主线上的一串珠子,未来的日子里,沿着这条线,米娅会逐渐把深藏于脑海的最详尽的记忆讲给女儿听。比如,当她开车经过一座黄色的房子时,看到一辆破旧的修理工程车或者两个孩子一起爬山时,会对女儿说:“我有没有给你讲过……”珀尔会立刻全神贯注地做好收集新“珠子”的准备,用以拼凑出她的历史,了解与自己有关的每一件事。只要付出时间和耐心,她会知道她需要知道的一切,而今天,母亲只需要对她讲述这么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珀尔问母亲,“我是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米娅深吸一口气,如何才能跟别人解释他们喜欢的某个人不值得信任呢?而且对方是个孩子、你所爱的孩子。她只能尽力了。她看到珀尔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不解,然后变成痛苦,珀尔无法明白:理查德森太太总是对她那么好,总是夸奖她,珀尔甚至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榜样……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她说得对,”米娅终于说,“瑞恩家的人可以给你美好的生活,他们会非常爱你,而且,瑞恩先生是你的父亲。”她从来没有大声说出过这些话,甚至也不允许自己去想,这些字句在她舌头上留下了奇怪的味道。她重复了一遍:“你的父亲。”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珀尔无声地动着嘴,在跟着她说“父亲”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知道它的读音。“你想要见见他们吗?”米娅问,“我们可以开车去纽约,他们不会很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