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了痛苦的毒(第16/25页)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知道导演并不是冷漠的人。如果他冷漠,他就不会冒着余震的危险驱车前往一个边远山区,去探望一个已经和他毫无关系的12岁的少年。他在路上碰到的一个个相识不相识的伊朗人也不是一群麻木的人。虽然他们是那么坦然地述说着自己的苦难,然而正是这样一群如蝼蚁般生存的人们,他们没有放弃活着的希望,平静地接受所有的苦难,没有丝毫的怨言。孩子们依旧期待着世界杯的比赛,为之打赌希望赢得一双袜子。年轻的恋人,在一家十几口死后的第二天,在一个用塑料布搭制的帐篷里度过新婚之夜。去参加葬礼的大叔,讨了死去的朋友的马桶背回去给活着的人继续使用。这是生命的光芒。这道光芒藏在无数的残垣断壁后面,藏在每一张平静的脸后面,淡淡地照亮着黑暗的前方。

真正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痛苦的极致是平静。坚强也是不用表达的。坚强的人往往会选择沉默。我喜欢阿巴斯的作品的绝妙之处,就在于他好似什么都没表达,却又道尽了一切。《何处是我朋友的家》里整部电影都是灰蒙蒙的阴郁色调,但人们却不会感到压抑。因为那个小男孩阿默本身就是一盏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人性光芒的小小的灯火。他话不多,但他却对朋友有无私的关怀和爱护,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对大人世界的宽容和忍耐,让人看了甚至有一丝心酸的感觉。阿巴斯就这样把一束光芒藏在了故事的深处。让观众随着小阿默坚定不移的脚步一起去感受这一份默默的温情。

也许到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体会到坐在车里的男人为什么面对那么巨大的苦难会平静如常,为什么不肯给那个痛苦的老人一丝的安慰了吧。除了沉默,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同情和怜悯在此时显得是多么的可笑。任何置身于苦难之外的旁观者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阿巴斯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选择了冷漠。他把他对这个世界的一片关怀之情也隐藏在他的镜头后面了。不易察觉,但却是最深沉,最真诚的。

1990年伊朗邻近里海的吉兰省和赞詹省发生里氏7.3级地震,造成4万人死亡,50万人无家可归。阿巴斯的电影中,没有哭泣的声音。2008年5月,汶川地震,电视台把孩子们拉到台上来,让全国观众观看他们的泪水、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感恩。 没有所谓对错,但我想这就是艺术和宣传本质上的差异,也是阿巴斯的电影打动了那么多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观众的原因。当看到那个在山顶上架着电视天线的男人很平静地说一家几十口都死光了,但世界杯还是要看的时候;当看到导演那辆破旧的黄色汽车终于冲上了山坡的时候;当老师最终轻拍小阿默的朋友的头并且说好孩子的时候;当小阿默和另一个孩子的小黑点一样大小的身影在远方的山岭上缓缓移动的时候(这个可爱的孩子还活着)……我们终于明白,艺术家是不负责同情催情甚至滥情的,他们只负责发现和记录,他们的眼睛和心灵是无价之宝,他们用最真实的镜头记录下来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记录下来的是生命的尊严和风度,就像是一道光,划破黑暗,安静地照进人们的心中,那就是希望本身。

亲爱的死神你好吗?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思考严肃的问题。和许多对深沉的文艺作品有着天生狂热的人不一样,对生活太过严肃的态度,总会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我向往着过上一种无忧无虑、轻飘飘的生活,最好能天天不思进取、四处闲逛、懒散地谈个情做个爱,混吃混喝什么的。直到后来开始写东西,我才渐渐地开始学会了面对生活里这些沉重的问题,学会了点举重若轻的方式。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开始的时候会不喜欢《深海长眠》这部电影,因为虽然我已经能够认真地思考了,但死亡却依然是我不肯认真去思考的一个问题。实际上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少,作为生者来说,谁会成天去想着死是怎么回事呢。只不过我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选择了看这部电影,就非要把它看完,看完了还觉得有必要再把它琢磨一遍,写一遍。我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种电影观众属于自虐型的,那一定是我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