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童话(第8/14页)
我克制不住地回头看。坐在最后一排的F,平时总是不声不响的F,红着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全班都知道他父母离婚的事情了。
现在他与所有在班会上发言的人为敌了。
班干部们自曝隐私和短处却被反嘲,都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还有一部分人将怒火转向了F,课间聊天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爸妈离婚了也到处说,很光荣吗?”
F的感受我不得而知,但相信绝不是骄傲。
没有人责怪班主任。班主任可是老师啊,老师批评教育我们要坚强,这怎么会错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起身去外面上厕所,那时我们小学还是旱厕,在教学楼外,每年都有学生掉下去。我发现W走在我后面。
她上完厕所出来,没料到我在外面等她。骄阳下,我俩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却又都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我想说什么。我想骂老师。在老师还等于神明的年纪里,我的思想是危险的。可我就是觉得她简直是个死三八,我直觉全班只有W会同意我。
但我们毕竟不是朋友。嗫嚅半晌,我只是问她:“刚才……老师……你怎么想?”
W清清冷冷地看着我,泪光一闪就不见了,依然像个初中生一样,摇摇头。
“没想什么,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自己难过的事,就只是自己难过的事。我再也不会和任何人讲。”
这件事后来就过去了。
班主任做过的一言难尽的事情不止一件;伤害学生的老师,也不止她一个。学生时代凑凑合合也就过去了,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心细的人命短。
初中时W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有次我们在区体育场开运动会,她和另外几个小学同学路过,我们就在场外短暂开了一个同学会。
她留了长发,学习依然很好,只笑不说话。所有人都说她变了,好文静。我现在还记得她低下头把碎发绾在耳后的样子。
却完全不记得,那堂班会上,作为讲述者之一,我自己有没有哭?
或许是觉得丢脸,刻意忘记了吧。
人生后来又给了我许多许多的挫败感,我和它们周旋的时候,总是一言不发。
9
F的苦难比较深重,所以被班主任拿来教训无病呻吟的女班干们。
苦难是成功之母,也是武器,是盾牌,是勋章,是舞台。旁观的人只能看到它所带来的好,又无须亲尝其苦,有时候竟然会羡慕。
有一堂班会课上,一个女生就大声地说自己非常羡慕男班长Y;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改口成钦佩。但我猜羡慕才是实话,虽然很残忍。
Y的父亲癌症去世了。
Y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他长得很黑,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有点像朱时茂,有着一张战争中不会叛变的脸。但除此之外,他并无特殊的优秀之处,也从没得到过班主任的青眼。
后来他家中出了变故。
他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直到父亲的丧事处理完毕;一迈进教室的门,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
全班同学坐得整整齐齐,面带微笑给他鼓掌,老师抱着红纸包裹的捐款箱,站在讲台前,说:“我们要学习Y同学的精神,不被任何困难击倒!”
你们神经病吧。
然而当时,我也是热烈鼓掌的一个,捐款箱里也有我的钱,我心中满是钦佩和感动。它们只是一层肤浅的皮。我并不知道父亲早年亡故对于一个家庭和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思考过,究竟钦佩和感动这两种情感和这件事情能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被自己的无私和热情所感动了。
Y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一个男生的担当。他体面地感谢了老师和同学,甚至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场面话,校长和主任站在门口,也是一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