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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岳父倒了杯绿茶。岳父呷了口,笑笑,“国安,你看过吴清源的棋吗?”
我恍然大悟。被誉为“匹夫而为异国师,一着而为天下法”的吴清源大师在对本因坊秀哉一局,以一人之力,挑战名人偕其门下全体弟子,即是以此三三、星、天元起局。此局亦被称之为“昭和名局”。
岳父给我提吴清源是什么意思?给我下这手棋又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吴清源这局棋输的也恰好是两目。岳父没细说,我也没详问。岳父推开棋枰,呷了口茶,也没看我,径自慢慢说道,“国安,你第一次见我时,说‘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这话我记得清楚。我想问问你,现在你以为棋道是什么?”
我默然,想了半天,说道,“棋道所求,或许是那神之一手。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又或者说,棋是众生之棋,是田间的草、巷陌里的孩子、树下交谈的老者、水边洗衣的妇人。它是四季的变幻、月亮的盈冲,江水的消长。”
岳父吐出一口气,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副画。那是禅宗的十牛图,所谓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源、入廛垂手。
岳父说,“国安,世人惯以胜负看棋。以为赢者是好,却哪知赢棋的戾气与输棋的恬淡。所谓高手,哪怕已超脱用智斗力、手筋官子,也整日想着不战而屈人之敌。棋道非棋力。棋为示现,行的是宇宙洪荒的道理,却不是专求一个胜字。”我顺口接道,“它问的是内心,通过弈者无同局的千百亿法门,逐渐实现‘非我’的逐步认识,证得本性的真如,再显露于世间。棋乃慈悲。它是朝圣者的容颜。无法执,无我执,无功名胜负。黑夜白昼、黑山白水,三千须弥不过是一个黑白棋局。诸般念头,种种悲喜,最终化作寂静澄明。”
岳父的眉毛扬了扬,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沉默许久,转过话题,说道,“你去交通局是田副省长表的态,不是我的意思。”
我点头说道,“我知道。”
岳父又说,“我本来想再等一年,把你调到省直。”
我起身朝岳父鞠躬,说了声,“谢谢”。
岳父冷不丁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急?”
我一怔,难道岳父清楚那五十万元的事?不可能。或许有细心人这里又会发问,你李国安凭什么就敢贷这五十万?你拿什么还,难道喝了一年多的冷茶,你这个自许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人就已做好了贪污受贿的准备?你就算准了这五十万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算准了一个交通局局长的美差在等着自己?明知岳父是财政厅厅长,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在田副省长那押赌注,这样亟不可待?
我只能把我当时的内心想法告诉大家。我渴望舞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别说贷五十万,贷一百万,我也敢。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尝过权力滋味的人,要想再放手,说什么山间风月竹篱农舍,那太难了。有几个人是华盛顿?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不贪污受贿,不拿老百姓一根针线,把这贷款还了。我能在大成县搞华润公司,就能在别处搞盈润、科润。只要我有一个实职,必然能以此为支点撬起整个地球——古希腊的哲人阿基米德有句差不多的名言。
我并不担心肉包子打狗,送领导一条烟,领导接了不办事,那是理所当然。送领导五十万,领导敢接,说明他差不多有谱。当然,送也得讲究技巧。对田副省长这种级别的人物,直接送钱是不妥的,我用这五十万买了一副国画大师的真迹,并附有香港某权威拍卖行的鉴定证书。田副省长才五十出头,年轻有为,在中央也有人。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于岳父那。人是自私的,岳父也要为自身考虑。如果他前年坚持让我留任大成县长,并非不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选择了弃车保帅,我是他与别人进行政治博奕时的一粒棋子。我已经闲了快两年,这六百来天,我天天都是热锅上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