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第3/6页)

这事,我也没帮。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让他们戳我的脊梁骨吧。

现在,我离职了。激烈一点的人说,恶有恶报,是老天爷在收拾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李国安;和善一点的人说,做人不要光栽刺不栽花。得饶人处且饶人。行得善事多,一生福气多;刻薄一点的人说,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若要十分都使尽,远在儿孙近在身;冷眼一点的人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回懂了吧?傻逼了吧?好好痛定思痛吧。

我不断地反思,也渐渐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逼。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图的是什么?人家骂我沽名钓誉之徒,恐怕是一针见了血。

我问陈映真,“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陈映真想了半天,说,“有时,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有时特别爱做秀。不仅是做秀给别人看,还做秀给自己看。你特别在意做一个清官能吏。清官与能吏是矛盾的。‘清’了就难‘能’,‘能’了不能‘清’。我想这道理你都是懂的。可你偏想一人分饰二角。我都担心你这样下去会得精神分裂症呢。”

陈映真嫣然一笑,与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还是没笑。幽默已经从我的生活中退场。我知道我脸上已生出许多个面具,可它们已经与我血肉相连,拿不下来。我牵牵嘴角,想挤出笑容。我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映真吻了下我的额头,给我端来杯水,说,“退下来,是好事。国安,不管怎么样,我都爱着你。一辈子。”我没接住杯子。杯子摔在地上。一杯子,一辈子。我皱起眉头。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里的人想冲出去。官场也是一个城,为什么只见想冲进来的人?

这一年,神州大地掀起“红太阳热”。连开车的司机在车辆的挡风玻璃前都不挂菩萨,改挂毛主席像。有关于“毛主席显灵”的说法比比皆是。广州两辆客车相撞,一辆车上的乘客全死了,另一辆车上乘客却无恙,据说原因就是后一辆车的司机座位上挂了一幅毛主席像。某市政府对面工人文化宫门前的毛泽东像边,甚至有人贴出大字报:毛主席您向前看,住的都是贪污犯;毛主席您向右看,都在开妓院;毛主席您向左看,都是劳改释放犯;毛主席您向后看,都是穷光蛋!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怀念毛主席的人都是穷人。这种热伴随着腐败、贫富差距拉大以及种种社会不公不断升温,并渐渐在民间把毛主席塑造成一尊真正的神。而中国的官僚阶层和知识分子阶层并没有这种异乎寻常的“红太阳热”。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一些人怀念,一些人否定。

一九九一年国庆前夕,三十七岁的我出任地区交通局局长兼党组副书记。近两年的冷板凳终于坐到头。当亲眼目睹了行署组织部签发的人事文件后,我不动声色暗暗吐出一口长气。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我也是喜极欲狂,恨不得仰天长啸,掬水弄月,冲大街上的每个人抛去飞吻。不过,我没杜甫这样失态,涕泪是没有的。陈映真虽然高兴,眼神却疑惑。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官是跑来的,是要来的,是花五十万买来的。

我不是连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吗?哪来五十万巨款?不瞒大家,我从银行贷的。我在党校结识了省中国银行计划信贷处的一位姓郑的科长。我在大成县那三百万钱也没有白花。岳父在听闻我即将被提拔时略有诧异,把我叫去下棋。我带着两盒云南永昌府的云子外加一块香榧木棋盘去了。那间青藤楼房的客厅里已多出一幅书法,“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其字圆润丰腴,楷法精严。出自苏大胡子的《阮郎归》。岳父看了我一眼,也不多话,接过棋具。两人落座猜子。岳父执黑。啪、啪、啪,一、三、五着,按照三三、星、天元的顺序打了出来。第一手棋没让我惊讶,诸葛一生唯谨慎。第二手棋也在棋理之中。我应以错小目开局。岳父摆下的第三个黑子让我思索了半天,决定对这粒空悬的黑子不予理睬,挂黑棋星位角。一局终了,我以二目败北。这很正常。我不输才奇怪。这几年,我对棋已完全不在状态。为什么只输两目?棋至中盘时,我的白棋形势几欲崩溃,一条大龙完全是岳父手下留情才得以残延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