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第6/7页)
宴席是在长征饭店办的,县里最高档的酒楼,三十六桌,还有雅座。县长、县委书记,行署专员,甚至省里都来了人。母亲很紧张,有点怵场,这都是超出她日常生活经验的大人物,握着陈映真父亲的手,把亲家公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热泪盈眶。继父多少见过世面,口袋里装了两包当时最高档的中华,见人就散,还抱拳致礼。母亲提醒他,得握手,抱拳作鞠是摆不上台面。继父这才改成握手。他这双蒲扇大手实在太有劲,不少人被他捏得眉头皱紧又不好吱声,上了席,犹自甩手不停。我反正是懵掉了,看着身边言笑宴宴谈吐得体的陈映真,不断地想,这就是我的妻了吗?我怎么也不能把她与记忆中那个赢弱的女孩子联系起来。这还没到十年呢。
这场婚姻带给我家的现实利益是巨大的。继父在翌年又重回汽车队的领导岗位,我也在这年冬天以一个中学老师的身份直接调任县凤岗乡副乡长,且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
多年以后,我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陈父为何答应我与陈映真的婚姻?是因为我心善还是因为我实在?这显然是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在当时的择偶观念下,门当户对是硬道理。何况,像陈父这种高层人物,是完全可以通过女儿的婚姻为自己谋取更好的政治前途。可以肯定,最关键的一点是,陈映真爱我。
可我最后却辜负了她的爱。
洞房闹得很晚。几个同事逼我老实交待谈恋爱的经过。能交待吗?我这可是够得上法律严惩的流氓行径。陈映真嗤嗤轻笑,眸子里光波流转,因为饮过酒,霞烧两颊。周贵生最缺德,口里诵着百年好合,心里恐怕不知道骂了多少句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说什么爱的苹果,叫我们给对方削苹果,若谁削断了苹果皮,就得受处罚。处罚还不一样,陈映真得吻我,我得让陈映真骑背上。一干同事赫赫起哄。等到把应付完他们,已是午夜。醉熏熏的我看着窗户上的大红喜字以及剪裁精致的戏水鸳鸯直发愣。屋内堆满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送来的礼物,大多是毛巾脸盆热水瓶。我的子子孙孙恐怕都不必再为这三种生活用品烦恼。幸好文革过去了,这若堆了满屋子的《毛主席语录》,怎一个愁字了得。陈映真帮我脱下全毛呢的中山装,扶我上床,又径自去厨房打来一脸盆水。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坐在床沿边,傻傻看着。陈映真弯下腰,就想帮我脱袜子。我吓了一跳,说,“干吗?”
“替你洗脚啊。”陈映真抿嘴,眼里都是笑意,“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原来的老虎胆子都上哪了?”我说,“没。我有点不大适应。”
“帮丈夫洗脚,是我老家的风俗。我小时候就老见我妈替我爸洗脚。”
“有点封建哦。”
“什么封建不封建?我乐意。”陈映真白了我一眼,两根指头捏住鼻子,“你的脚好臭。以后,一定要天天洗。”
三十岁之前,只有陈映真替我洗过脚;五十岁之后,替我洗过脚的女人很多。洗完后,我把钱付给她们,这叫足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风靡全国的一种所谓的保健服务行业,并已经上升至什么“足文化”。只有陈映真是真心真意替我洗脚,没向我要任何东西,反而把整个的人给了我。我是配不上她的。我常在梦里掉下眼泪。我不明白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死心踏地爱我?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上辈子欠我的吗?
那天晚上,陈映真脱了红色罩衫,在我怀里躺下,把脸贴在我胸膛上,还说了一句话,“现在,你想摸多久都可以了。”我这辈子再没听过比它还更能撩拨人的话了。我爱你。陈映真。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说这话。若时间能倒流,并永远停止在那一晚,我会跪在你的脚下,为你打来水,替你洗净脚,用毛巾细细擦去水渍,然后把你那比鲜花还要娇嫩的脚趾含入嘴里。我爱你。写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我是多么痛恨自己笨拙的文笔啊,究竟什么样的文字才能表达出我此刻的心情?愿主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