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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象棋有帅士相车,各自的职能及等级在游戏中法度森严,不容侵犯。虽然有过河卒子一说,感觉总有些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围棋不然,每粒棋子皆温和儒雅,形状一样,‘人人’平等,让人有亲近之心。大道至简。大象无形。若以世上一物喻其理,惟围棋可当。棋子其形为圆,是一种最抽象的存在。圆,为天下之母。一切立体图形中最美的是球体,一切平面图形中最美的是圆。圆中生出黑白,若阴阳互根,无善恶好坏,无大小强弱贵贱。取众生平等之意。没有哪粒棋子能够单独存在,活棋必须得有一定数量的棋子。它们必须依靠其他棋子才能发挥出力量。每颗棋子又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一大溜话说出来,怀里也跳出十八只兔子。

陈映真踩我的脚尖,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父亲。她父亲接过苹果,咬了口,说道,“围棋里不也有弃子么,你又如何看待那些死子呢?”我这时的嘴巴就像不是长大自己脸上了,马上接道,“弃是为了得,死是为了生。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这是天地之道。没有哪粒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子。从棋盘上拈起某粒棋子,放入棋盒,过一会儿,还可以重新将其置于棋盘之上的其他位置。它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平等的机会去成为那寥寥几颗决定棋局的英雄棋子。又或许这黑白世界是我们的未来,里面藏着一个无数政治家前赴后继所追求的政治制度。”

她父亲哈哈笑了,“能从棋道里看出政治,不简单嘛。嗯,重新开始?”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讲的话,扬起眉,“所以这给了某些人幻觉?以为事情还可以重新再来?”我偷偷掐胳膊,拿不准这老头儿到底知晓自己以前多少事情——我在学校里被公安请去协助调查的事,他也知道吗?我在肚子里一口气骂了十几句老狐狸,脸红耳赤地说道,“每粒棋子投下之前有无数可能,但棋子一落,位置便不能改变。后悔是无济与事的。应该承认,过去的每一步对现在与将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影响。棋子的位置虽不能改变,其效力却随其他投下的棋子在不停改变。一些早已处于绝境中的棋子也能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打劫而成为关系到胜负之争的资本。伯父,你说是吗?”

陈映真笑了,“哎,国安,你要是从小开始学下棋,准一国手。”我拭了把汗,心里说,这都是你爸逼出来的,脸上笑容却更为殷情。她父亲哈哈一笑,“闲看数着烂棋柯,涧草闲花一刹那,五百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也罢,顺其自然吧。”我福至心灵,当即恭恭敬敬地叫道,“爸。”陈映真顿时羞红了脸。

一九八三年,我结婚了。我妈笑得那个阳光灿烂啊,她老人家怎么也想不通我是如何把林业局的副局长,一个厅长的女儿,名牌大学生,且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骗上手。我也不明白,问陈映真。陈映真咯咯笑,用指头戳我脑门,说我傻了巴唧的,然后又补充,傻人有傻福。

我说,“我不傻啊。”

陈映真说,“你若不傻,当时怎么会吃掉我爸那块棋?人家拍我爸的马屁还来不及,你倒好,弄得他都下不了台。”

我没交待当时是鬼使神差,嘿嘿干笑,说,“幸好娘子英明。你弄翻棋盘是故意的吧?”陈映真骄傲地扬起嘴角,“那是自然。我虽不懂棋,瞅我爸的眉头就知道不对劲。不过,事后,我爸还夸你。说你这人实诚。想接他的班还有待磨练,做女婿嘛,勉强将就吧。”

没走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娶这些过程。新人新事新办。陈映真就没张口向我提八十年代初流行一时的“三转一响”,自个用私房钱偷偷置办了。哪三转?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宝石花牌手表。一响指的是双卡录音机。母亲看媳妇这样体贴,打了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还把她与继父的主卧室空出来让我们住。婚礼办得很隆重。主要是吃。吃在八十年代初算头等大事,梅菜扣肉、清蒸鲤鱼、爆炒三鲜、红烧蹄膀,白斩鸡,香酥鸭,蚝油牛肉一溜儿端上桌,一些人甚至吃下了眼泪。事后听母亲讲,一个我叫梁大叔的,吃得十成饱,还不甘心,跑去厕所用抠喉咙,吐掉了,继续回来吃。至于偷偷往衣兜里挟菜藏蛋的就不是个别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