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3/5页)
我是这种活动的狂热分子。但我的蟋蟀老被别人的虫儿咬断了腿。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抓到一只极凶悍的蟋蟀,遍体纯青,头线金红,六足洗玉,牙色乌金,听到其他虫鸣便四处觅斗,才一露面,与其对峙的虫往往不战而退,往后逃,方拧转身躯,这虫已跃起,咬住对方颈脖直至咬死才松口。可惜当我把头埋在课桌抽屉里津津有味与它玩耍时,于萍伸来一只手,两根指头拈起虫儿,再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这只为我赢得无数骄傲的虫儿拍成肉酱。我想杀她的心都有了,还没动手,于萍举起那只好看的小手向老师报告,“老师,李国安上课时不专心听讲玩虫儿。”我气白脸,骂去一句脏话,老师听见了,喊上讲台罚站。下课铃响后,我打算去弄来一只癞蛤蟆搁在于萍的书包里,或者是搁上一砣屎。我还未动身,于萍喊住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李国安同学,你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拿什么报效祖国?”
这一句话如当头一棒,我想起“草原英雄小姐妹”,想起了自己在日记本里写下的誓言。我万分羞愧,终于看见自己与于萍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我真的想做一名“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我想拿“三好学生”快想疯了。尽管这年我的语文数学都考了双五分,可年年的“三好学生”都是几名班干部的自留地。这一年自然也不例外。老师的评语是:该学生学习有长足进步,要求上进,但需要改正撒谎的毛病。我不知道我哪里撒谎了?我恨不得用小刀剖开胸膛让老师看看我那颗红彤彤的心脏。可老师说有,那就一定有,这是不容置疑的。
一九六六年春天,我的弟弟李国泰出生。
中年得子的继父在母亲肚皮上奋斗了近七年,终于取得辉煌战果。我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父母不可能不偏心。他们不是法官,不可能手中握着一台天平。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根指头也有长短。我从父母的眼睛里消失了。望着那个比我小十二岁整夜啼哭粉红色的一小团,我心里有了罪恶的念头。我真有想弄死他的念头。我都拿手捂过他的嘴。孩子是无知的。孩子因为无知而愈显残忍。但我不能用无知来替自己辩解。我是罪人。我承认。
这年,神州大地风雷激荡,万千红色遮蔽天空。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
六六年八月十八日,丙午年的丙午日,伟大领袖毛主席换上军装,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了红卫兵小将的队伍,向全世界宣布“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个激动人心的词语刺疼耳膜。“知道红卫兵吗?”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
“知道红卫兵是干什么的吗?”
“誓死保卫无产阶级专政,誓死保卫毛泽东思想!”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孩子们热血沸腾?这些火热的话语烧得骨头发烫。几年前,学校里就有“红五类”、“黑五类”的说法。所谓亲不亲看出身。用一句流行的话说,是“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出身,指的是阶级出身。出身不好,那就是罪。低人一等自不必话说,就甭想参加少先队,评三好学生。托继父的福,我在各种表格上所填写的家庭出身是继父的工人。这多少有点理不直气不壮。我害怕别人知悉我亲生父亲的秘密。这秘密跟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当有机会来证明自己时,我是那样义无反顾。我渴望成为红卫兵中的一员。“来吧!革命的同志,革命的战友!来和我握手,快来和我握手!今天,毛主席接见了我们革命群众,我握了毛主席伟大的手!……我们手挽手,紧跟毛主席向前走,彻底摧毁旧世界,把红旗插遍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