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第17/43页)

朱怀镜越发听出这人的俗气来了,真有些不耐烦,却又下不了面子,只得说:“刘老板谈吐不俗,是位儒商啊!”

刘志谦虚道:“朋友们都说我是儒商,夸奖我了。不过我倒是喜欢把生意做得有些文化。你看这氛围,这情调,还算过得去吧?都是我自己策划的。我想啊,钱少赚点没关系,别把人搞俗了。还搭帮我这里不算太坏,生意很好。今天是天气太冷了,平日啊,全场爆满。跟你说,市里的头头脑脑,也爱到这里来喝喝茶。昨天晚上,皮市长就来了,带了十来个人,坐了个把钟头,花了五百来块钱。他硬要付钱,我也就收了。过后有员工说我不该收皮市长的钱。我想怎么不该?钱又不多,就五百多块。我不能让皮市长为这五百来块钱落个不干不净是不是?”

朱怀镜暗自觉得好笑,有意问道:“当市长的那么忙,也有时间来这里喝茶?”

刘志说:“他们领导可能的确忙。他昨晚八点钟到的,九点刚过就走了。”

看样子刘志侃兴太浓了,朱怀镜只好客气道:“刘先生你忙你的吧,我们坐坐就走了。”

刘志忙拱手道歉,说是打搅了,欢迎多多光临。

这人一走,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玉琴说这人很不懂做生意的礼貌,还硬充斯文人。《十面埋伏》早完了,整个节目也已结束。朱怀镜顿觉兴趣索然,但他不想败玉琴的兴,只问她是不是回去了?玉琴说好吧。

走到外面就觉得很冷了。朱怀镜紧紧拥着玉琴,说:“明天会下雪的。”玉琴说:“下就下吧,谁也管不了天老爷。”

朱怀镜说:“这刘志很典型,荆都生意人当中,很有一层是他这个样子,好吹牛皮。从昨天下午起,直到晚上九点钟,我一直同皮市长在一块儿。可能皮市长有分身术,分出一个来这里喝茶了。”朱怀镜当然不便说他昨晚在皮市长家里喝酒。

玉琴听了就笑。朱怀镜又说:“这些人,吹这种牛皮连常识都不懂。首先,皮市长根本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喝茶,除非他神经出了毛病。第二,就算他神经出了毛病,来这里喝了回茶,也不可能由他亲自掏钱付账。”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朱怀镜又说:“本来听音乐听得好好的,这人蹦出来败兴致!不过也好,今天听的曲目,美则美矣,却都有些凄婉。他插在中间吹一通牛,倒也增添了幽默,乐得我俩好笑。”

玉琴笑笑,又佯作生气,说:“我也是生意人,你眼里,我也是这号人吧?”

朱怀镜拍拍玉琴脸蛋儿,说:“小宝贝,要说你的缺点,就是太真诚了。”

“那我哪天假给你看看。”玉琴说。

朱怀镜不在乎她的玩笑话,只说:“你是本地人,我说这里的人大多喜欢吹牛,你不会生气吧?我刚调来那会儿,常听有些年轻人吹牛,说他妈的我昨天又输了五千块钱!六毛那小子,今晚我找他扳本,不输得他脱裤子,就不算我本事!我就觉得奇怪,只听人吹牛说输了多少,从来没听人吹自己赢了多少。后来我才明白,如今赢得起的人未必算好汉,输得起才是好汉。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气魄吧?但我不相信那些吹牛的人都是有钱的人。哪有那么多有钱人?难道这世上只剩我一个穷光蛋了?原来他们多半是在吹牛!”

玉琴笑道:“我看你完全当得作家,观察这么细致,感觉有这么敏锐。”

朱怀镜说:“你还别说,我原先是想过当作家。给你说很好玩的。我大学学的是财经,却偷偷地写小说。我睡上铺,常趴在上面偷偷写哩。当然一个字也没发表。后来我知道,作家不是谁想当就当的,得具备天赋。有些人,特别是自以为混得人模人样的,常藐视作家这样的文化人。我觉得他们很可笑。当然再后来我又庆幸自己幸好没有当作家。如果我真的当了作家,说不定有一天会喝西北风的。如今在中国当个真正的作家,注定是要受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