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隐形的恋人(第24/45页)

或许这件事老疙瘩已经不知道讲给了多少人听,在他的嘴中,长福已经听不出任何感情,老疙瘩仿佛在述说一个听来的故事。

“地主的儿子,这个造孽的标签就一直贴在了我的身上,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同村孩子的出气筒。”老疙瘩指着自己的额头,“这个大肉包,就是当年他们用粪叉给扎的。”

长福瞅了一眼那个有点像寿星的肉球:“怎么给扎这么厉害?”

“他们先是用砖头拍,后来又用叉子戳,结果发炎了,也不给治,要不是同村的一个婶给我弄了点草药,我估计都活不到现在。”

长福没有吭声,老疙瘩接着说:“我名声不好听,根本就讨不到老婆,当年我爹死的时候,我家的田都被分了,屋子也被霸了,我一直都住在村口的破庙里。”

“这些年你都是靠讨饭过来的?”

老疙瘩点点头:“我今年已经快七十了,年轻的时候,都是集体挣工分,我本来就不被村里人待见,没人愿意把工分分给我。后来终于等到了好日子,我却上了年纪,你说我这辈子,除了讨饭还能干啥?”

“敬礼,敬礼,打死小日本,开枪……”两人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污渍的干瘦老头睡在地上突然抽搐起来,嘴巴中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老兵醒了!”长福慌忙掐灭烟卷,一把攥住老兵的手。长福的举动仿佛给老兵传递了力量,刚才还叫嚣的老兵瞬间安静了许多。

“长福,老兵是你亲戚?”这个问题老疙瘩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长福把老兵的手重新塞进被窝,直到老兵一脸酣睡他才回道:“我俩也是半道认识的!”

老疙瘩能看出长福和老兵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本以为两人有血缘关系,但听长福这么说,他更加好奇两人是因为什么变得如此亲近,所以他拐个弯问道:“我看老兵好像跟你亲得很。”

长福松开手,又把被角掖了掖:“老兵今年九十二岁了,年轻时打过日本鬼子,浑身上下都是子弹眼,我看过。”

“那他应该是抗战英雄,怎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老疙瘩很是诧异。

“我是三年前认识他的,那时候他还正常得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老头。他经常跟我说他年轻时打仗的故事。他十五岁参军,经他手杀死的日本鬼子有上千人,胸前挂了一大串军功章。”长福说着从被窝底下抽出一个已经发黑的布口袋打开,“你看,有几十个。”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疙瘩看着那一枚枚已经有些年代的金属圆牌,朝老兵竖起了大拇指:“老头子,好样的!”

“老兵是河南人,1942年河南闹饥荒,老兵的家里人全部都给活活饿死了,他那时候正在解放战争前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接着就是新中国成立,老兵用半辈子保卫了大家,可当他站在村头,却找不到自己的小家。

“后来他凭着自己的军功章在村里总算讨到了一些土地。他自己动手盖了一间土坯房,这间房子给他挡了三十年的风雨。”

“那他就没想过讨个媳妇?”

“老兵在打仗时有过一段感情,也是一名女革命,她当年为了掩护部队撤离,被日本鬼子当众轮奸后扎死了,肠子流得一地都是,画面可惨了,老兵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打了一辈子光棍。”

“这些天杀的狗杂种!”老疙瘩啐了一口唾沫。

“老兵住的那个村子,和他同龄的老人差不多都死了,年轻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一个村子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影。他一辈子守着那一片地,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没有办法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