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09年,美丽新世界(第14/15页)

她的意思是,我自己有没有想过转化到第四年期。我们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铁保险箱,里面放了几个小瓶子。也许我也可以从小瓶子里抽出一定量的药水,注射到自己的手臂里。这个我当然想过。这样可以让我们更亲近。

可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那是第四年期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然而,我并不在乎这样的距离。某些夜里,当我看着她那庄严的眼神,我甚至会觉得我珍惜着那样的距离。正因为峡谷的宽阔才有了桥梁。我们之间已经搭起了一座桥梁,如此愉悦,如此坚贞。

她轻抚着我的手,光滑的手指轻抚着我皮肤上的纹路。皮肤上的皱纹是一种微妙的象征,意味着时间永不停息。也许有一天,即使我并不特别想,我都必须接受处理。

我说:“时候还没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我心里有准备的时候。”

罗麦思总统卸任之后,换上休斯总统,接着是萨金总统。只不过,他们同样都是时间回旋时期的政治人物。他们把火星人的生物科技视为一种新的核武器,或者说,具有核武器的潜力。所以,目前他们把这种科技据为己有,当成私有财产。罗麦思发给火星五大共和国的第一份外交公文,就是要求他们过滤传播电讯,不要再让地球接收到没有锁码的生物科技信息。他提出一些几可乱真的理由,作为这项外交要求的依据。他的说法是,在一个政治分裂的混乱世界里,这种科技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影响。他举了万诺文的死作例子。截至目前,火星人还是配合着他。

然而,即使火星与地球之间的信息交流经过这样的消毒,也只能平息一部分纷争。万诺文让地球人看到了五大共和国的平等主义经济模式,如此一来,一波新的全球劳工运动开始奉死去的万诺文为偶像。有时候,我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些劳工示威活动,看到亚洲工业区的成衣工人,看到中美洲加工出口区的计算机芯片组装员,看到他们高举的牌子上有万诺文的照片。看到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觉得有点不协调,不过,我猜,他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一天,黛安越过边境去参加爱德华的葬礼。差不多就是十一年前我把她从康登牧场救出来的那一天。

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过世的消息的。讣闻里附带提到,爱德华的前妻卡萝早在六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这是另一个令人震惊和难过的消息。差不多十年前,卡萝就不接我们的电话了。她说,太危险了,知道我们平安无事就够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黛安到了华盛顿之后,也去探望了她母亲的坟墓。她说,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卡萝这一辈子根本没有真的活过,仿佛一个句子里只有动词,没有主语,就像一封匿名的信。她只渴望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却终其一生饱受误解。她说:“如果她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也许我会更怀念她。”

在爱德华的追悼会上,黛安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泄露自己的身份。现场有很多爱德华政治圈子里的同伙,包括检察总长和现任的副总统。不过,她注意到来宾席上坐着一位他不认识的女人。她们互相偷偷瞄着对方。黛安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第四年期人,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她的姿态、动作,她那种看不出年龄的眼神……不过,最重要的是,似乎有一种信号在我们之间传递。”追悼会结束之后,黛安走到那个女人前面,问她怎么会认识爱德华。

那个女人说:“我不认识他,不算真的认识。不过,从前在杰森·罗顿的年代,我在基金会里做过研究。我叫西尔维娅·塔克。”

黛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来了。西尔维娅·塔克是一个人类学家,当年在佛罗里达的园区里,她奉派和万诺文一起工作。和其他被征召到基金会做研究的大部分学者比起来,她表现得亲切多了。很可能杰森也把档案交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