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拐杖(第3/5页)
对了,雨伞!灵感一旦闪现,答案就简单得叫人泄气。我从鞋柜里挑了一把最长的、看着挺结实的父亲的伞,一路跑回了公园。工人师傅以同刚才毫无二致的姿势在等着我。
“来,抓住它。”
我把伞递给他,把手伸入他腋下,希望能借他哪怕一丁点力气来帮助他站起身。
“不好意思。”
工人师傅说。他的腋下非常柔软,我的手指仿佛将无止境地深陷进去。和他的庞大相比,我的一点力气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用右手握住秋千上的铁锁链,用左手抓住伞,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秋千摇晃起来,铁锁链嘎吱嘎吱直响,铁粉从他的头发上飞落到我身上。
就在他左脚悬空、依靠雨伞踏出第一步的一瞬间,雨伞无声地从正中间折弯了。失去平衡的他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尚未停止摇晃的秋千上。
“啊!”
我俩同时喊叫起来,见雨伞弯折得实在太过完美,不禁又扑哧笑出声来。只一瞬间,它就完全变成了一点也不像伞的东西,在他手里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但是,情况并不容许我们笑个没完。他的脚踝仍然无法自由活动,秋千周围没半点阴影,他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染得变了色。
“对了,用不着特地去拿什么伞过来,附近掉在地上的树枝也行呀!”
“没那么巧吧,就能找到正合适的树枝……”
确实,环顾了一圈围绕公园栽种的蓝桉、大花四照花、麻栎等树木,发现掉落的净是细枝条。
“那么,割一根下来就行了呗!”
“怎么割法?”
“当然是锯子喽!还用说吗?”
话音未落,也不及去看工人师傅的反应,我便再一次撒开腿奔跑起来。跑回家后,这回,我从储物间抽了一把锯子出来。接着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把冰箱里的大麦茶灌进水壶,又从餐桌上拿了两根当下午点心的水煮玉米。
“这回东西多了不少嘛!”
见我身上斜挂着水壶,右手拿着锯子,左手攥着玉米,工人师傅以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就好像忘了这些东西全都是为他而准备似的。我也不介意,把食物和水递给他后开始环顾四周,想看看该选哪根树枝。
生长在攀登架边上的那株麻栎树看起来不错。树干粗壮,树叶青翠,生机勃勃,而且有枝条伸展到了攀登架顶上,高度和角度正合适。
我手拿锯子爬上了攀登架。一旦离开地面,阳光便越发热辣辣地直刺向我头上的旋儿。我的头发粘在了脖颈上,淌出的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运动鞋里满是沙子,硌得慌。即便从攀登架上望下去,工人师傅也仍旧显得太胖了,明显和秋千不相称,活像是有人一时疏忽忘了带走的庞大物件。只见他脖子上挂着水壶,两只胳膊绕在铁锁链上,正在一边注意着不牵动脚踝的角度,一边大啃玉米棒。我仿佛都能听见玉米“噗、噗、噗”被咬碎的声音了。他的工作服被日光笼罩着,显得光亮无比,给人一种简直是铁粉在发光的错觉。
这两根玉米棒本来应该是我的下午点心呀!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无所谓了。拐杖。需要的是拐杖。只要我没做好拐杖,他就得待在那里一步也挪动不了。秋千因为左右两条铁锁链长度有些微妙的差异而略略倾斜,而且没上过油,锈迹斑斑。他坐在上面,只能徒劳地抖几抖多余的脂肪,荡不到任何地方去——而能够帮助这样的他、身为秘密任务队员的他的,只有我一个。
我终于在攀登架的格子上叉开双腿站定,朝麻栎树枝伸出手去。要想支撑他那连雨伞都能拄弯的巨大身躯,前端的细枝是不顶事的,我想。还是需要尽量探出身子,从树干上的杈根附近锯断。我将目标锁定在一条长得笔直且呈水平伸展的树枝上,然后以高举双手欢呼的姿势抓住了它。树叶沙沙响起,停栖在树干上的几只蝉慌慌张张地飞走了。我慎重地、煞有介事地、简直活像举行某种仪式似的拉动了锯子。在这期间,工人师傅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大麦茶,正打算开始啃第二根玉米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