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拐杖(第2/5页)

“我从秋千上掉下来了。”工人师傅回答说。

从他回答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他面对一个突然上前搭讪的孩子表露出的惊讶及迟疑、戒心一类的心理,简直如同对待相熟的亲戚家小学生似的。这反而使我着了慌。我自以为是偷偷地在对铁工厂进行着侦察,不料连这样一个新手都能识破我的伪装,真是意想不到。

“玩的时候把脚给……”

只见他弯曲着上半身,以一种简直可谓战战兢兢的神情从左腿的小腿肚一路抚摸到脚踝。我朝秋千凑近了一步,但依然保持适当的距离。我站着看了一眼他的脚——左脚踝就搁在脱下的运动鞋与抟成一团的袜子上面,保持着一定的角度,借由脚后跟的一点来固定;虽说本就已经太胖了,可确实厚厚地肿了起来,肿得发红,似乎还在发烫。

“可是,你为什么要荡秋千……你都已经是大人了。”

听我这样说,他噘起嘴,一边呼呼地朝脚踝吹气,一边回答道:“就因为是大人,才失去了平衡啊。当自己还是个小孩,站着荡,结果脚一打滑,崴了,好像崴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心说,这可不能成为大人荡秋千的理由,不过并没有深入追究。显然,更要紧的是必须为他的脚想想办法。

又前进了两步,更加仔细地观察他的脚:这只脚脏兮兮的,趾甲藏污纳垢,五根脚指头长满毛,脚背上浮现的血管描画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似乎还升腾起一股怪味道。

“没准骨折了。”

我一嘟囔,他“啊”了一声朝我转过脸来。

“跟腱撕裂的可能性也……”

“唉!”

这回,他发出听不清是哀叹还是尖叫的声音——当真感到害怕了。

走到他身旁,发现他看起来更胖了:下巴埋在脖子的肉里,工作服的前襟纽扣绷得似乎就要开裂,胖墩墩的屁股挤在秋千上。不知是工作中还是扭伤脚时造成的,他浅黑色的脸上满是伤痕。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眉眼间残留着与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稚气。

“你能走吗?”

他无力地摇摇头:“刚才试过好几回了,痛得压根儿踩不下去,没准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去喊铁工厂的人过来。”

“今天是员工旅游日,大伙儿全都不在。”

“为什么你不去呢?”

“我留下来接电话。猜拳输了。”

工人师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将视线落向被炎炎烈日晒得越发火烫的脚踝。

这人得有多倒霉啊!我心说。他到底打算就这样在秋千上坐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他相信只要接受太阳光线的照射,折断的骨头或者撕裂的跟腱就能自然而然接上吗?我不由得回想起他在铁工厂里磨磨叽叽工作的场景。

“那么,应该上医院。隔壁镇上有一家整形外科医院。”我说,“不管是骨折还是跟腱撕裂,不上医院看一看,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仿佛只要一听到骨头或者跟腱之类的词语,疼痛就会加剧似的,他缩起似有还无的脖子,眨了几眨被脸颊挤眯了的小眼睛。

“哎呀,不行。实在没法儿走动。”

“一步也走不了?”

“啊,一步也走不了。”他头一回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明白了。”我也下定了决心,“我帮你找一个能当拐杖的东西过来。你再稍微等会儿。”

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事态,连我自己也根本没法解释。我只知道把装着游泳衣的塑料拎包往旁边一扔,急匆匆跑向自己家。确实,铁工厂少见地拉下了卷闸门。我本来想着如果半路碰上某个认识的大人我就求助,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撞见任何人。大概是出门采购晚饭的食材了吧,母亲也不在家。四周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满溢的夏日阳光。

拐杖、拐杖、拐杖。具备一定长度、不会太粗不会太细、结实的一根棍子。我站在玄关,拼命四下里转动脑袋。出乎意料,这种形状的东西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我不由得心急如焚。只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就能明白事情并没有到刻不容缓的程度,可当时,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认为必须赶快、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