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12页)
“不配做人,”他重复道,“不配做人……”仅仅四个字,但是完全描述了他!“真正糟糕的事,”他大声说,“是当你得知,因为你的错误造成了另一个人的离世。”
“你结婚了吗?”她问。
“十二年了,直到去年春天……”
“现在她去世了?”
“死于一场事故。”
“一场事故,那怎么是你的错呢?”
“事故发生是因为……嗯,因为我做了自己本不愿做的恶事。那天事情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这件伤害她的事使她困惑、使她分神,然后我让她独自开车离去——她离去并且迎头撞上了另一辆车。”
“你爱她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有其他——你更在乎的人吗?”
“一个我本该漠不关心的人。”他做了一个讥讽的自嘲苦相。
“这就是你不愿做的恶事,你却做了?”
“做了,一直到我害死了那个本该我爱但却没有去爱的女人。直到我害死了她之后,即使我痛恨自己这么做——是的,真的痛恨那个让我这么做的人。”
“让你这么做,我认为,只因为你喜欢上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威尔点点头,又一阵沉默。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威尔最终问道,“感到什么都不那么真实——包括你自己。”
苏茜拉点点头:“有时,当一个人正要了解所有的事,包括他自己,也会有那种感觉。就像变速的齿轮:只有你调到中挡之后,才能再调到高挡。”
“或者低挡,”威尔说,“就我的情况而言,排挡从未在高挡,是在低挡。不,甚至都不是低挡,是倒退。事情第一次发生在英国报业中心舰队街,在我等公交回家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在四处奔走。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太阳从云朵后面露出脸庞。所有的景致、人物都是极其光鲜清澈的。突然,几乎是可以听到的咔嗒一声,之后,他们都变成了蛆虫。”
“蛆虫?”
“你知道,那些有着黑脑袋的小白虫子,在腐烂的肉中可以见到。当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人们的面孔、穿的衣服都没变,但他们都是蛆虫。甚至不是真正的蛆虫——只是蛆虫的幽灵,只是蛆虫的幻象。我是一个蛆虫的旁观者。我数月以来一直生活在蛆虫的世界里。在其中生活、工作,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也是在蛆虫的世界中——对自己做的事情提不起任何兴趣。没有丝毫乐趣或者滋味,完全没有欲望,这是在和以前偶尔作乐的一位年轻女士做爱的时候发现的,完全不能勃起。”
“你期待什么呢?”
“就是那样。”
“那为什么你还……”
威尔向她露出了剥了皮般的微笑,耸了耸肩。“为了科学研究的兴趣。我是一个昆虫学者,研究蛆虫的幽灵的性生活。”
“在那之后,我想,任何事物似乎都更加不真实了。”
“只会更甚,”他同意道,“不可能再糟糕了。”
“但,是什么首先唤起了蛆虫的想法呢?”
“嗯,首先,我是这样一对夫妻的儿子——恶霸酒鬼和基督教的殉道者。在此之上,”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是玛丽姑姑的侄子。”
“玛丽姑姑和这件事有关?”
“她是我唯一曾爱过的人,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得了癌症。首先切除了右乳;继而,一年后,切除了左乳。在九个月的X光照射和放射疗法的折磨之后,癌细胞进入了肝脏,然后她就离世了。我从头至尾目睹了这一切。对于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来说,这是一次教育。”
“在哪方面的教育呢?”苏茜拉问。
“关于纯粹和应用的毫无意义。在这个主题方面,我的个人课程结束几周之后,公共课程就隆重到来了,是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随后是第一次冷战进修课程。在此期间,我一直想成为一位诗人,但是发现自己并不具备诗人所具备的条件。战争结束之后,我不得不进入新闻界赚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的其实是不用去赚钱,而是写出一些像样的东西——至少是好的散文,既然不可能是好的诗歌了。这时我并没有把我亲爱的父母考虑在内。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即1946年1月,他已经花光了继承而来的为数不多的钱财,而母亲终于成为受到庇佑的寡妇,但这时她由于关节炎而瘸了腿,需要人侍奉。所以我就来到了伦敦的舰队街,轻松地赡养着她,但是做着完全令人羞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