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2页)
在经历了鸡尾酒会刺眼的灯光、笑声、满足味蕾的开胃小菜和喷着香奈儿香水的女人之后,崭新的司法宫后面的那些小巷就显得倍加黑暗腐臭。那些贫穷的可怜人在独立大道的棕榈树下搭着帐篷,完全被上帝和人类抛弃了,比他看到的那些无家可归、毫无希望、像尸体一样睡在加尔各答街上的数千民众更悲惨。现在他仍可以回想起他扶起的那只剩一把骨头,一个瘦小但肚子凸起的小男孩,他从一个摔倒的小女孩背上滑落擦伤。而那个小女孩差不多和他一样瘦——小男孩站了起来,被小女孩领着,一跌一撞地向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走去,对于他们九个来说(威尔数了下窗边那些黑黑的长满癣菌的脑袋),那就是家。
“让婴儿活着,”他说,“治愈生病的人,防止污水进入日常供水——人们从明显的本质上好的事情开始做起。但结果呢?结果是以增加人类苦难,使文明陷入困境收场。这就是上帝似乎真的很喜欢开的宇宙的真实玩笑。”
他向这对年轻人报以似剥了皮一样凶恶地咧嘴一笑。
“上帝和这些没关系,”兰加反驳道,“并且笑话也不是宇宙生成的,严格地说是人为的。这些事情不像地心引力和热力学第二定律,它们并不一定必须发生。只有当人们太愚蠢而放任其发生时它们才发生。在帕拉岛上,我们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这样的笑话并没有开到我们头上。在一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拥有良好的卫生设施——而且,现在我们仍没有人口过剩,没有过得悲惨痛苦,没有在一个独裁者的统治之下。原因很简单:我们选择以一种明智、现实的方法生活。”
“你们如何能有选择权呢?”威尔问道。
“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机里是智慧的,”兰加说,“但是必须承认——他们是非常幸运的。首先,很幸运,这里从未成为过某人的殖民地。壬当有着出色的港口,那儿在中世纪引来了阿拉伯人的入侵。我们没有港口,因此阿拉伯人没有打扰我们。我们仍旧是佛教徒或者是湿婆神信徒——也就是说,当我们不是坦陀罗不可知论信奉者的时候。”
“你们是,”威尔问道,“坦陀罗不可知论的信奉者?”
“带着大乘佛教的色彩,”兰加限定了一下,“嗯,再回到壬当的话题。在阿拉伯人之后,葡萄牙人又占领了那里。而我们这里没有。没有海港,没有葡萄牙人。因此没有天主教少数派,没有亵渎的胡言乱语称上帝的旨意是人们应该把自己置于非人的苦难之中,反对生育控制。然而这还不是我们唯一的福气:在葡萄牙统治一百二十年之后,锡兰和壬当迎来了荷兰人的统治。在荷兰人之后,又有英国人的入侵。我们逃过了所有这些浩劫。没有荷兰人,没有英国人,因此没有种植园主,没有苦力劳动者,没有用于出口的经济作物,没有系统地采光石油。同时也没有威士忌,没有加尔文主义,没有梅毒,也没有外国总督。我们未被打扰地走着自己的道路,自主地处理本国的事务。”
“你们真的是很幸运。”
“在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好运之上,”兰加继续说道,“我们过去还有改革者穆卢干和安德鲁·麦克费尔的卓越治理。罗伯特医生向您讲过他曾祖父的故事吗?”
“只是提及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给你讲过实验站的建立吗?”
威尔摇了摇头。
“实验站,”兰加说,“和我们的人口政策有很大关系。这完全始于一场饥荒。在安德鲁医生来到帕拉岛之前,他在印度马德拉斯待了几年。他到马德拉斯的第二年,梅雨季节没有到来。庄稼全都烤焦,蓄水池甚至是水井都干涸了。除了英国人和富人,平民都没有食物。人们如蝇蚁般大批死去。在安德鲁医生的回忆录里有一段著名的记载,描述后附有评论。当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听过很多布道。在他帮助饥饿的印度人时,有一句布道时常在他耳边响起。‘人类不能仅靠面包活着’—— 道词就是这样,布道者滔滔不绝,好几个人都因此成为教徒。‘人类不能仅靠面包活着。’但是没有面包,他当时看到,就没有思想,没有精神,没有内心之光,没有高高在上的天父,只剩下饥饿、绝望,然后是漠然,最终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