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琳的公寓(第36/38页)
接着,凯特脑子里冒出了一些她自己的思考:“垂死者,以及将死者,数以百万,里面也许有你有我,但是我们身旁,总有一些头脑冷静的人,能够清醒地应对一切。”“可是,这个星球的历史就是灾难、战争和痛苦的历史;到现在情况更糟了。”“你想寻找这样一个男子:他知道所有答案,能够说‘这样做或那样做’。可惜世上没有这种动物。”
她听到莫琳在说:“是的。聚会。没能早点儿告诉你,我是今天刚起的念头。是的,就这样,好的。”她特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富有涵养。
凯特帮不上莫琳一点儿忙,但她可以为自己那几个孩子做点什么:给他们带点礼物回去,不是挺好吗?她在国际食品组织工作的钱还剩下不少呢。凯特上街购物去了。透过窗户,她看见自己的样子,体形又恢复到了从前,但从脸上看,老了不少。非常明显。孩子们肯定看得出。他们会说什么呢?假装没看出来:您看起来真迷人呀,妈妈!可是眼神里已经没有想取悦她的意思。也是时候了……她的头发——得了,是人都看得见!
过去几个月的经历——她的发现,她的自我定义,这些她此时希望化为力量的东西——全都集中到这个地方——她的头发上。她打算回家的时候,不做头发,为方便起见,在脑后扎个马尾辫,任由头发毛糙粗硬。面积不断扩大的花白头发仿佛在发表声明,好像她身上的其他部分——躯体、双脚,甚至脸庞,虽日益老去却能修复——都属于别人,就是她的头发——绝对不行!再也没人伸手抚摸它了。自打她成人以来,或者准确地说,自打她离开祖父在莫桑比克首都的家,她就一直待在这种氛围下,所有的事情都能谈论。思想、情感,以及冲动,都属于必须被她自己或他人立刻识别的东西,然后再分门别类,装册上架,或者,你喜欢的话,可以存入计算机——因为欲语还休或模棱两可都可能是危险的。以前,她生活在语言的世界中,人们接受的教育就是使用语言或被语言所用。但是现在,自我保护对她而言事关重大,她可以发表声明,让人理解,那么她就可以,或不可以动自己的头发:这种物质从她头皮的毛孔中一点点长出,如同通心粉从机器里慢慢出来一样,是她身上唯一被抚摸、掐捏,或触摸后没有感觉的部分。布朗女士(或店家称呼的漂亮女士)的服装、发型、举止、姿态和声音以前都是赝品,这种赝品与真迹相比,差异极小,令她不适的程度与科学家按下某个设置精确的杠杆时,试验小鼠感觉到的不适大同小异。但如今她说不了:不,不,不,不——这个将一切集中于头发的声明。
她看见莫琳坐在她的床上,凯特的床上,无所事事。现在是晚上七点。聚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莫琳还没有换衣服。她没有离开床铺。她是不是想替自己或朋友收回此物?凯特说:“我有一个发现。重回家中时,我打算发表一个声明——虽然我还拿不准声明的内容是什么。但我选择的范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嗯,被缩小到我的头发怎么做才好?是不是很有意思呀?”
莫琳耸了耸肩。
“我一直在想。我已经把自己的感受全部告诉了你。包括所有的事情。但是,这些年来,我都只能零零散散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告诉自己,对这些人我不该说这个,这个我能对艾琳说,但不能对蒂姆说……这个玛丽明白不了:比如,我就不会给玛丽讲海豹的事儿。不过我可以对蒂姆说。当然,我会对迈克尔说些事儿,但他听我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在听远在天边的事儿,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就是这样听他说话的。当然,他说,他不会做梦。他的事儿都在外面——我和他之间距离这么远,是不是不大可能?因为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并不是我的话让他感到震惊或意外,只是他显然爱听其他大陆的新闻。那些地方他一次都没去过,也没有去的打算。可是我觉得,我好像把自己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分给家人,这块给蒂姆,那块给迈克尔,这块给艾琳,等等等等。或者说,以前是这样分配的。过去是的。都结束了。不过,对你我什么都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