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第20/28页)
他抓住床尾,有点站立不稳,面色发黄,嘴里说着就快好了。他爬上床躺下,又没了动静。
到了早晨,他可能就会好起来的。
果然,他醒得很早,于是他俩一起下楼到餐厅就餐,马蒂尼兹先生正在里面喝咖啡。她坦白交待了昨夜的偷窃罪行,他已经明察秋毫,不过表示理解她的行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真的很舒服,只是她注意到他的态度有所变化。前一天夜里,她把护照留在旅馆前台,马蒂尼兹先生因为忙着想办法找人给杰弗里看病,没空登记他们的个人信息,到今晨才刚补登完毕。昨夜,她和马蒂尼兹先生像对父母,站在病孩子的床头商量家事,可如今马蒂尼兹先生却不能不想,他的客人关系暧昧,有通奸之嫌。他的神情既忧伤又蕴含责备意味,是哲人那种若有所思的责备,和善的俊眼看着这对情侣,仿佛在说:我们这里个个穷得叮当响,哪有闲工夫动歪念头。
想归想,他还是叫那个姑娘端来新鲜的上好咖啡和英式烤制的大面包——是的,他了解英国人的饮食习惯,因为他弟弟曾在曼彻斯特一家餐馆做过服务生。他像个神经紧张的人自言自语一样,冲他们一遍遍地说:很抱歉,要等到明天才有巴士。他的紧张如果有所暗示,那么暗示的正是他碍于礼貌不便出口的东西,言下之意就是他希望他们这对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男女尽早离开旅馆。
而出于礼貌他张口却说,很遗憾,这里没啥可玩的地方:因为这两人不用说是在度假,可惜这么会玩儿的人却被困在了这个小地方,要啥没啥。
他不住嘴地说着,凯特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意识到自己让这个好人感到为难了,只希望屋内的昏暗光线能掩饰她的尴尬与窘迫。此时,马蒂尼兹先生已经知道杰弗里懂一点儿西班牙语,但他故意不搭理他,依旧用法语对她说话。看来,他的不满是针对男士而发?觉得女子是无辜的?莫非他不喜欢杰弗里却真心实意喜欢凯特,即便她有不轨之举?
吃完饭后,他俩走进那个小广场。广场里空无一人。一只狗躺在阴凉处歇凉。此时,八月的日头已经将天空照得明晃晃的,外面好像大中午一样热浪翻滚。广场上,喷泉悄无声息地喷着水。对面一扇长方形的玻璃大窗子吸引了他俩的脚步,屋子大门敞开着透气。这是间咖啡屋,但晚上才营业:大白天没人有空在这儿闲坐。咖啡屋里没有一个人,连服务生都看不到。他们离开广场,走上一条街道,经过一家铁匠铺,来到一个市场。这是本村的市场,卖洋葱、生香肠、散装橄榄油(从桶里打)、沙丁鱼(上面撒了盐巴,被挤压得面目全非)、红中带青的大西红柿(西红柿藤和田地的味道扑鼻而来)、巨大无比的白面包,以及青辣椒。这里也许住了上百户人家,离市场几码远的地方就是庄户人家的田地,散落在橄榄树和石头之间的玉米正日趋金黄。
他们不声不响地转回广场。马蒂尼兹先生看见他们打算进咖啡馆,于是就在旅馆正门的大树下摆了张木桌子,然后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过来坐,接着给他们端了两杯搁了柠檬片的矿泉水。他俩在桌边坐了下来,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别人注视的目光。村子里那几幢零星的房子现已窗门紧闭,但隔窗有眼。有一两次,一个农民或做工的经过他们身边,向他们问了声好。这些人不亢不卑,矜持寡言,和杰弗里印象中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他四处找寻的东西:它们存在于马蒂尼兹先生含蓄的责备之中(虽然如此,此时的他却在厨房吩咐厨师按照客人的口味而不是村民们的口味准备饭菜);存在于窗后或站或坐并未露面的女子身上;存在于清晨在喷泉边打水的男人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