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第18/28页)

杰弗里坐在车上,跟着颠簸的汽车,东倒西歪。车子继续向北行驶,但是半个小时之后,拐进内地离开了海边。他似乎并未留意到地中海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不过,隔了一阵子,他笑眯眯地说:“噢,没错,我记得就是这条路,那个村子就在这边。”此时,汽车正行驶在一块平地上,地里的农作物稀稀拉拉,不成气候,而后车便开始翻越一座座低矮小山。因为他们身在高处,地中海又在身后露了面,像远处的蓝色平原,接着又跑没了影儿,藏身于群山之后。汽车载着他们在山边一条粗糙迂回的小路上颠簸前行。杰弗里摇摇晃晃、东歪西倒地迷糊了一路。她伸手挽住他,好让他坐直。途中他醒了一次。他并没有摆脱病人的阴郁脾气,只是睡着的时候梦到自己先前选她当旅伴。他冲着她灿然一笑,说:“凯特!这儿是不是很棒?很美?是不是……”话还没说完,他头一歪又昏睡过去了。

这时,太阳已经晒到汽车前部,前排的乘客纷纷换到后排,司机抬起下巴,把头用力后仰,躲进车顶下的阴影处,那样子像准备仰面挨揍似的。

太阳落到一片大山之后,这片山比他们经过的巍峨许多。傍晚时分,在一个看起来像北非的村子前——破屋烂房裂痕处处,穷苦村民衣衫褴褛——巴士停了下来,往车下扔了一只铁丝笼子,里面装着一群渴得要命的家禽,一桶沙丁鱼油,一篮子柑橘。两个修女上了车,她们热坏了,看上去有气无力,都快病倒了。凯特下车到咖啡馆又买了些苏打水给杰弗里喝,等她回来后车子继续朝内陆行驶。

凯特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显然很快,这次糟糕的旅行就到终点了。不是杰弗里想就此结束:他需要走动,去什么地方都行,需要旅行——他的心情她能体会,也能理解。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他偶尔醒来一会儿,心情很好,说会儿话,咯咯笑几声,然后突然又睡了过去。他撑不了多久就得承认自己生病了,必须打消继续旅行的念头,不然肯定会被哪个司机拒载。晚上八点,渐趋浑圆的明月,将地面的一切照得明亮如白昼,巴士在一个村子广场上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小地方。一座喷泉正无精打采地把水喷入一个水池,水池的旁边有一只闪闪发光的白色破瓷杯。村子里长了几棵尘土满身的树,广场对面有栋房子,看样子可能是咖啡馆,安了一扇大窗,里面贴着什么遮光的东西,外面摆了两张桌子,有人坐在那里喝酒。还有一栋模样结实的老式房屋,上面打着旅馆的招牌。她从地图上找到这个村子的位置,在离海边五十英里左右的内陆。

她把似睡非睡的杰弗里留在车上,自己走进那家旅馆。经理走出餐厅接待她,刚才他在那里帮忙上菜。她换了好几种语言试图告诉他,她和丈夫一道出来旅行,但是现在丈夫生病了。将她救出困境的是法语。马蒂尼兹先生跟她一起到车上,把杰弗里搀扶下车。杰弗里像一堆刚从洗衣机里取出的湿衣服,浑身湿透,双手滑溜溜的,湿漉漉的头发黏着头皮。他们把他架上楼——没有电梯——将他横放在一间屋子的床铺上,这样的房间在欧洲随处可见,里面摆了一张给父母睡的大床和三张给孩子们睡的小床。

马蒂尼兹先生走出房间,不一会儿拿了瓶矿泉水进来:真是一个居家好男人,不用说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有脱水的危险。他扶起杰弗里,她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杰弗里喝得很急,表情很是恼火,觉得这水难以下咽。

马蒂尼兹先生离开的时候说,他会尽快找个医生过来的。“可是夫人,你得明白——你应该知道,对吗?[6]——这个村子很小,条件很差,村子里没有医生——没有医生,知道吗?[7]——医生住在离这儿二十英里的地方,可能度假去了,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