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第13/28页)

两年前,她坐在那个几百英里之外的阳台上,想跳起来破口大骂,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愤,而实际呢,她却满脸笑容,当然是那种“嘲讽的笑容”。此时,她真希望自己那时狠狠地抽他们耳光,包括她那可爱的女儿艾琳,魅力十足的迈克尔,蒂姆——所有的人。“真希望揍他们一顿,”她听见自己嘟囔道,“真的,真希望狠狠地把他们一个个都揍一顿。”

她曾亲眼目睹玛丽·费切丽对着丈夫孩子骂骂咧咧,而后笑得直不起腰来。玛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家人把凯特当成废人,那只猫就是一剂良方。

“就是更年期到了嘛。”她听见蒂姆对艾琳说。

她还没开始更年期,但是告诉他们这个于事无补,因为对家人来说,编造一个母亲处于更年期的神话,明显大有益处。有时她觉得自己像只受伤的小鸟,被健康的同类生生啄死;又像一只动物,遭残忍的孩子戏耍玩乐。当然,她觉得是自作自受,因为她极其讨厌自己——噢,可恶的冬季才过,接踵而至的又是一个糟糕的春季。她都害怕自己真的疯了,整天怒气冲冲。后来,她的两个大孩子开始待在大学不着家,成天呼朋唤友,对此她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尽管后来因之感到愧疚,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这个文明时代,愧疚几乎成了母亲的代名词。所有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全是垃圾。不知什么地方搞错了……谁的错?她自己的吗?不是孩子们的,绝对不是。社会的吗?可是为什么大家这么神经兮兮、怒气冲冲、怨声连连?——还好这一切都结束了。艾琳开始忙着周旋于男人之中,只剩下蒂姆还把瞄准器对着她——她真的这么认为。因此,最难熬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她回头再看……可是,倘若果真如此,为什么此刻她会在这里,和一个年轻男子同居一室。玛丽·费切丽只要瞧他一眼,再怎样都会建议她做那心知肚明却不愿为之的好事儿……她迟迟没有离开阳台,一直待到太阳朝四周射出灼热光芒,越过海面直入小镇。她真的困了,进到房间,因为眼睛一直注视光亮之处,顿时两眼发黑,等她适应屋内光线,看见杰弗里躺在床上看着她。她笑了笑,心中想着该说什么话才好——这时发现他不是真的醒来。他起身弯腰坐在床上,圆瞪着双眼,像只受惊的动物,但是看那舞动的四肢,说明他仍在梦中,只是神情警醒,疑心重重,脑袋随时准备倒向一旁。她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杰弗里”——他愤怒地嘟囔了一声,以示抗议,接着冲进浴室。她听见他在哇哇呕吐。她依旧站在原地,想他走出浴室会不会清醒过来。他扶着浴室门走进屋,然后撑着衣橱边,他肯定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的。他看见了她,身子向前一个趔趄,赶紧抓住床尾,瞪着两眼。他知道外面的阳光已经白花花的了,她靠着阳台门站着,在他眼里肯定像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打量他。最后他展颜一笑,知道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他笑得很勉强,因为他已经快睡着了,只是出于礼貌勉力为之,从小到大家人都要求他懂得取悦他人,待人彬彬有礼。他努力撑起自己爬到床上,瘫成一团,随即又昏睡了过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身穿一袭缀满褶边的白色睡袍,满身凉爽舒适的夜的气息,将屋内的热气一扫而光。她暗自发誓,睡醒后再也不会充满母性地叫他看医生,对他嘘寒问暖。她在这个年轻人身边睡下。她知道即使他没有生病,也是“状态不好”。她努力像个为了爱伴情郎走天涯的女子那样考虑问题。假设她仍然是一个“爱情女郎”(这是她的专有词汇)而不是一个充满母性的女子,因为干了十五年之久的保姆,母性已经根深蒂固——假如她是“爱情女郎”,会作何感想?很简单——只要想想迈克尔就知道答案了。她会叫醒杰弗里跟他做爱——他们夫妻俩喜欢在他们,尤其是他发烧的时候,交欢缠绵。她丈夫觉得发烧是最无所谓的毛病,多年来他们将这味辛辣调味品用到了极处,享尽了云雨之乐——或他们自以为如此。不过要她风情万种地靠近杰弗里,她想都不敢想。原因之一(从文学作品,以及各类专家、婚恋顾问等等那儿,她本可知道),如果一个女子与哪个男子琴瑟相投,情真意切,那么新人想要插足并非易事。因为这个理由,她从不相信换妻游戏和温情脉脉的露水情缘真能叫人销魂蚀骨。原因之二,毕竟她的性经验都与迈克尔有关——以及从玛丽那儿道听途说的二手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