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5/18页)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猩红的彤云的沉渣,赵少忠准备吊起一桶水将手洗一洗,铅桶撞在井壁上发出的声响使他不寒而栗。他在洗手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一片亮光消失了,他回过头,翠婶的卧房在黎明前显得黑洞洞的,也许是那盏罩灯的油耗尽了。

赵少忠回到书房的床边刚刚坐下,村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

13

“我昨天一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翠婶说,“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

她坐在月亮门边的廊下纳着鞋底,手上的针不时地划过花白的头发。

“什么声音?”赵龙说。

“好像是院门被人拨开了——”

“你没在做梦吧?”

“我靠墙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那盏灯的灯油都烧尽了。”翠婶唠叨着。

“我昨晚也睡得不踏实,黎明的时候醒过来一回。”

“赵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在运河上了。”赵龙说。

“他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翠婶说,“我总感到他会出什么事。”

“你都变得跟柳柳一样胆小了,整天瞎操心。”赵龙瞟了她一眼。

“这些天老是有人来找他,昨天王胡子来转了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吧。”赵龙说。

空气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太阳光已经爬到了翠婶的身上,她挪了挪椅子。院子里静静的,几只雏鸡在井台边啄食,那条黄狗眯缝着双眼趴在木栅栏门边。

“你父亲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起来?”过了一会儿,翠婶又说。

“前些天他大概累着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晚起过。”翠婶说,“太阳已经升上屋顶了。”

赵龙坐在一株盛开着木槿花的瓦盆边,手里捏着两枚瓷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朝父亲的卧室看了一眼,在一阵阵咳嗽声中,窗户上的帘布在风中颤动着。

柳柳从西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她和梅梅一前一后来到后院,赵龙注意到她们的裤腿上粘满了草叶和臭椿花籽。梅梅看上去显出很累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在廊下的那片护栏石上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翠婶说。她将白线绕在鞋底上,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柳柳在那儿呆不住。”梅梅说,“她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今天天不亮就把我拽回来了。”

柳柳笑了一下:“西乡的亲戚很久没有走动,大家都生疏了——”

“她老是惦记着赵虎。”梅梅说,“我们抄小路往回赶,到渡口的时候还是迟了,岸边连船的影子都没有。”

“这会儿,他们大概已经走远了。”翠婶说。

“父亲呢?”柳柳说。

“在屋里躺着呢。”翠婶轻声说道。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起床,没准是病了吧?”梅梅说。

“这些天潮湿得很,恐怕伤了风。”翠婶说,“我去给他熬碗姜汤吧。”

翠婶朝灶屋走的时候,梅梅也跟去了,院子里只留下了赵龙和柳柳两个人。月亮门的木栅栏边上搁着一把铁锨,成群的苍蝇吸粘在上面,像一个黑球在蠕动。

“那把铁锨上怎么歇了那么多苍蝇?”柳柳说。

“昨天翠婶也许用它掸过粪便什么的。”赵龙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

午后,赵少忠依然没有起床,柳柳蹲在井台边洗着衣服,高挽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赵龙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能够看得清她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那个跟运蚕茧壳的年轻人一去不返的女人像墙上斑驳的花影一样不真实,他的视线之中只留下了墨河上远去的帆影,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河水。柳柳的身影总是和她重叠在一起,有时他恍惚感到那个女人并没有离开他,每当他和柳柳挨得很近的时候,他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光光的手臂上坠满了荆树叶挤出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亮。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副镯子,它常常在梦中发出风铃一般叮叮当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