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3/18页)

翠婶正准备去墙角把鸡埘的门关上,哑巴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他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什么,翠婶被他滑稽的手势弄糊涂了。她看见哑巴在院中没走几步就在地上摔倒了,他的身体在罗纹砖厚厚的苔藓上一直滑到井栏边。翠婶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婶提着一盏罩灯,绕过那排漆黑的回廊朝后院走去。那条黄狗依旧在狺狺地叫着,翠婶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停了下来,她听见房屋四周叮叮咚咚的脚步声把墙基都震得颤动起来。她这时又想起刚才哑巴的神色有些异样,也许他在门外看到了什么事。

“黄狗怎么一直叫个不停?”赵少忠出现在书房的门口,他披着一件单衣,像是在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赵龙也从窗口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大概是门外有几个过路的人走过。”翠婶说。

“前屋的门关好了没?”赵少忠说。

“没有。”翠婶说:“给赵虎留着呢。”

“赵虎怎么还不回来?”

翠婶走进自己的卧房的时候,看见赵少忠仍然站在那儿发愣。她坐在床上做了一会儿针线,渐渐感到了浓浓的倦意,狗的叫声终于平息下来,四周恢复了宁静,在油灯扑闪的光亮中,她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后半夜,她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轻轻走过,门扉被拨开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两声咳嗽,那些细微的声响有好几次差不多惊醒了她,但是她的眼睛像是被胶汁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12

七月十五日夜里,赵少忠早早地在床上躺下了,黄狗的叫声起初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感到警觉的是前院渐渐飘移过来的那团灯光,他透过窗户,看见翠婶提着罩灯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朝身后看,哑巴双手粘满苔泥跟了过来,他似乎听到屋子外面有人在跑,也许是孩子在捉迷藏,他想。

今天晚上的月色特别好,银盆似的月亮高高地挂在远处黑压压的树梢上,湛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在渐深的夜幕中,赵少忠披着单衣在书房的门边站立了很久,剪光了枝叶的树木中不时飞出几只斑鸠,它们黑色的翅影在院中的草地上疾速滑过,那条黄狗摇着尾巴,窜到他跟前呜呜地叫着,舔着他的裤脚,不一会儿它就屈下前腿在他身边蜷成一团。

院子里的雾气越下越大,两侧的阁楼的轮廓显得影影绰绰的,哑巴在后院神不守舍地转了几圈,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赵少忠的眼前又呈现出当年他打着哑语在村中四处探听那个戏班子下落时的情景,这个本分的外乡人在赵家大院呆了几十年,赵少忠几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现在,四周恢复了原先的宁静,他发现翠婶的卧房里依旧亮着灯光。他走到窗台下,看见翠婶靠在墙上睡得正熟,套着顶针的手指不住地抽搐着,这段日子忙着莳秧,她也许太累了,赵少忠看着她平常走路时蹒跚的脚步,简直有些想不清她年轻时的样子。

他走回到书房里的时候,屋外的巷子里响起了敲更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总是觉察到寂静的空气中蕴藏着什么。在心头袭过的一阵阵郁闷中,他从桌上抽出一本旧书,刚刚翻了几页,就听到院外有人在敲门。大概是赵虎回来了,他想。他靸着木拖走到廊下,又感到声音有些不对劲。轻轻的敲门声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女人纤弱的手指在门扉上弹出的,如果不是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不断,他也许压根就不会听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木栅栏钉成的院门,一个黑影像一棵被拉倒的树木一样朝他扑过来,赵少忠一闪身,它便重重地摔倒在门槛上。

在清晰的月光下,赵少忠看见几个人的背影大模大样地拨开竹林的枝条,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在竹根下露出的一截裤腿一闪即逝,但它的影子却在赵少忠的视线中停留了很久。竹林里一阵喧响,随后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