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8/13页)

尽管我对莱娜塔对我自己都许下这些诺言,这一天,还是成了后来的好些个日子里我们生活运转操作的一个模式,后来的日子的形象固然是由另一些黏土捏塑出来的,但一个个还是那种框架,而且不是那么准确,在每一个回合中阿格涅莎都据有其位。通常,一切都是按照这样的程序发生的:白天里,我上阿格涅莎那儿去串门,倾听她那静谧的话语,观赏她那亚麻似的发辫,然后,怀着那犹如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宁静的心灵,信步向莱娜塔身边回返,途中我总提醒自己,今儿我在严格地控制住自己。回到住所后,大多情形是我们俩开始攻读某一本训诫性的著作,这时为了克服寂寞感,我竭力挑起某些让莱娜塔感到好奇的议论——但是,她的身体就在咫尺之遥,这种接近,渐渐地让我动心,就像饮下某种爱情的琼浆(5)而不能自持,于是,几乎在自己也不知不觉的状态中,我一会儿用嘴唇去吻她的头发,一会儿把她的手更紧地捏在自己手中。现在,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认为,也许,当时并不总是由我第一个起念,莱娜塔也体验着与我同样的感受,她当时也是违背意志而响应了激情的召唤并沉入其中,或者,在整个这一状态中,是那些与我们为敌,但我们又看不见其形体的生灵在作祟,在施加影响。不论是何种原因所致,反正我们俩每一回的阅读,在我们经受了那第一次堕落之后,毫无例外,都是以一个相同的结局而收场的;起初,是狂热至极的欢爱云雨加上推心置腹的山盟海誓,过后,便是莱娜塔的绝望,她的泪水,她对我无情的谴责,我那姗姗来迟屈殿其后的悔过。每一回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过来,每一步的形象彼此之间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那样相似,这些形象的数目,在我们的记忆中是每一天都要增加一个。

这样,我们的生活,就仿佛那漩涡中愈旋转愈缩小下去的水圈,把它原先以宽大的幅度所包容的东西渐渐地紧缩下去,到头来终于使之封闭在一个非常紧密的小圈子里。我与莱娜塔相处的开头那几个月里,我们俩彼此之间还是格格不入的;接着,在我与亨利希伯爵决斗之后的那两周里,我与莱娜塔的关系则恰恰相反,由格格不入一下子转入亲密无间,达到了一对男女相亲近时所能达到的极限。然后,是我们俩共同生活中的又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莱娜塔看见天使马迪埃尔的幻景之前,在这一阶段中,相互敌视与彼此亲和在前后有十来天的期间里不断地更替,有时,在短短的一周之内我们俩都能来得及既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又成为如胶似漆的情人。现在,这样一个更替循环被封闭在二十四小时这一更短的期间。自天亮到天黑这一时段里,我们俩已经来得及穿越这一高高的阶梯——从兄妹般的亲近,经由友好的信赖,而走向最火热的、最忘我的爱情,过后,便滑入那像匕首一样锋利的仇恨。每一天里,我们俩的心灵都犹如利剑,一会儿是在激情的炉缸中被煅烧得炽热而直闪银光,一会儿便突然沉入那寒气刺骨的冰窟里——这就可以轻易地预见,两颗心灵在承受不了这些剧烈突兀的转折与折腾之后,到头来终归是要被折断的。

我已经感到自己被这种与莱娜塔相厮守的全部生活折磨得十分憔悴,我在心里暗暗地寻思要抛开她,要跑到另一些国度去,尽管即便在这种时候失去她,失去她的亲热欢爱让我觉得是那么可怕,我干脆都害怕去想象自己在这世界上又成为孤独者。与此同时,莱娜塔在我们发生争吵的那些时刻,越来越频繁地敢于向我扬言:她再也不能与我待在一起了,她说,我身上已经附着上魔鬼,那魔鬼正在引诱她;她认为,她宁可由于对我的思念而忧郁地死,也不愿只为与我亲近而去犯下那些不可赎的罪孽,她声称,唯一的一个避风港,现在她该据有的位置——就是修道院。当时,我对她的这些话并没有觉出特别的意味,况且,我那时也再一次觉得我们俩这种共同生活,犹如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我们自己把这房间所有的门都给封砌死了,现在,我们就在这房间里绝望地辗转反侧,用脑袋苦苦地撞击坚硬冷酷的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