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13页)

我不清楚,究竟是我的这一番话语的艺术占了上风,还是在我本人身上当时就燃烧着太多的欲火,这欲火不可能不溅洒到莱娜塔的身上,不可能不将她也煽燃起来,或者,还有一种情形,那就是她身上那种被理智的大石块所强行盖压起来的激情的力量,终于奔突出来——反正只是在这天晚上,爱情女神才能再度降临再显辉煌,她那长着金翅膀的儿子(3)又能得手而吹燃起他那彻夜通明的火炬。我们俩是带着那样的火热而互相依偎在一起,是怀着那样一种温柔的残酷而寻觅着接吻与拥抱,仿佛这是新婚之夜,仿佛这是初尝禁果,在被幸福醉得飘飘欲仙的状态中,我觉得,我们这并不是躺在我们熟悉的房间里,而是置身于沙漠中的某一个地方,在荒凉的悬崖上,在海岸峭壁上的石洞里,我觉得,天上的闪电与森林中的女神都在为这种结合而欢呼致意,就像它们当年为埃涅阿斯(4)的结合而欢呼一样:

欲火在燃烧,热烈又旺盛,

在高山颠峰,有山中以太为之见证,

在悬崖顶上,有林中女神为之呻吟。

这时候的莱娜塔已抛开修女那严峻的面孔,对我重复着那些满含着柔情蜜意的亲热话语,这些话语,对我来说,是要比所有的维奥拉琴与所有的长笛的声音都更温柔更可心的: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我再也不需要什么,只要你来爱我,我不想要那至上的幸福,也不想要天堂,我只想要你与我在一起,要你与我在一起,而我——是你的。我爱你,鲁卜列希特!”

但是,在激情的冲动过去之后,在我们房间的四堵墙壁仿佛从某种空寂中重又浮现出来而把我们围在其中的时候,我们就看到那些堆积在桌子上的书籍,那掉落在地板上的贝尔托里德·罗根斯布尔格斯基的布道书,也看到我们两个人四肢伸开全身疲乏十分困慵地躺在被折腾得皱巴巴的床上——这时,一种绝望立即占据了莱娜塔的身心。只见她猛然从床上跳下地板,直奔那读经台,往地下一跪,就嘟嘟囔囔地做起祷告来,过后,她也还是那么迅捷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表情愤怒,开始冲着我劈头盖脑地倾泻她的指责: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你干了什么好事!我知道,你仅仅对这一点有需求!我知道,你在我身上并不想寻找别的东西,你是不想的。要是这样,你何必非要找我呢?你上妓院去得啦——在那儿你花几个铜子儿就可给自己找到女人的。你也可以去向任何一个姑娘求婚,只要你一开口,你就会得到一个每夜都将让你役使的妻子的。但你还是喜欢引诱我,而这又正是因为我已把我的灵魂与肉体全都交给了上帝!”

对这一番话我反驳道:

“莱娜塔,你得发发慈悲,你得讲讲公正!请你回想一下,我一连好几个月厮守在你身旁,但并没有图谋得到你的亲热欢爱,那时,我寻思,你是名花有主已与他人订婚,也就并没有埋怨你的冷漠无情。但是,当我知道,你爱上了我,当我感到,你的爱就在我身边,你难道还要我去平静地领受这份爱?我不信,天主上帝会认为两个互相倾心的情人投入亲热欢爱的状态这事有什么不妥,而你自己在几分钟之前还一再声言,为这种亲热欢爱你准备交出未来生存中至上的幸福。”

然而,莱娜塔并没有回答我,她反倒又像往常她总有的那样号啕起来,也就是说,一发而不可止地、难以慰藉地失声痛哭起来,这样,我虽明知徒劳但也只好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并安慰她,一边请求她宽恕,一边谴责我自己,向她允诺,像今天的这种事往后是绝对不会重新发生的。莱娜塔根本就没有去听我这番劝说与安慰,只顾一个劲儿地哭泣,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是在哭那无可挽回地被毁掉的东西——也只有那遭受诱惑者不正派地勾引了的少女才可能这样去哭,或者,女始祖夏娃在识破那诱惑她吃禁果的蛇的虚伪面目之后,也许会这样哭过。我呢,眼看着这些泪水与这份伤心,当时也向自己发出了斩钉截铁的誓言:往后再也不敢屈从这种诱惑,宁可抛弃莱娜塔,也不要让自己以一个寻觅粗俗快乐的人的形象出现在她的心目中,因为我所渴求的并不是粗俗的快乐,而是亲亲热热的目光与温柔可心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