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17页)
汉斯像医生倾听病人诉说病情那样,很关切地听完我那冗长而又奇怪的忏悔。在沉思片刻之后,他就像教师对年幼的学生那样,对我作出了这样一些回答:
“我并不怀疑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您这个人,看来很少研究医学,至少,对这个领域一些新的与相当有价值的发现,您是不了解的。我本人倒是很幸运,因为我在这门科学中有我们老师这样一位大学者做我的导师,尽管他已经中止了自己的医疗实践,但依然是这个世纪最杰出的医生之一。现在我们知道,有一种病很特别,这种病绝对不能被当成精神错乱,可是它与精神错乱症状又很接近,要是用旧术语,可以称之为——忧郁症。染上这种病的患者中,女性多于男性,因为女人——乃是较为柔弱的生灵,诚如mulier(17)这个词本身所标志的那样,BappoH当初造这个词时是根据mollis,后者的意思即是温柔的。在忧郁症状态中的人,其全部情感机制深受那特殊的流质的压抑而总是变动不居,那特殊的流质分布在人体的各个部分(18)。这种情境中的病人,常做出一些无法用任何理性的目的去加以解释的举动,病人的情绪常发生最不可解释、最为迅速的更替。她们一会儿是开朗的、一会儿便转为忧伤,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则变得萎靡至极——而所有这些波动并没有任何明显的缘由。同样,在并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形中她们却撒谎:隐去自己的真面目而乔扮成别的角色,把一些虚构的罪行承揽到自己身上或强加到他人身上,她们尤其喜欢扮演被迫害者的角色、牺牲品的角色。这些女人真诚地相信她们自己杜撰的故事,也由于那虚幻的灾祸而真诚地痛苦:她们想象自己被恶魔附身、受恶魔摆布。她们确实痛不欲生,在惊厥中挣扎,况且强迫自己去那么残酷地扭曲自己的身体,仿佛她们不可能有意识地去这样作践自己,总而言之,她们能以自己的想象而径直把自己整死。一批批所谓的“女妖”正在使这样一些不幸的女性的数目在扩大。对那些“女妖”,本当用一些有镇静效果的药水给予治疗,可是,那些教皇为对付她们却颁发一道道训谕,而宗教法庭裁判官们——索性架起了一堆堆篝火,从肉体上摧残她们。我推想,您也遇上了这样的一位女性。自然,她向您讲述了她的经历与遭遇,但她是在杜撰瞎编,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亨利希伯爵;而过后呢,她会借用她所能企及的一切手段,努力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在您的心目中成为一个不平凡、不幸的女子。不过,对她的所作所为无论如何都不可指责,因为在这种状态中行动着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患的那种很特别的病。”
我听完了这堂课,就向汉斯提醒,我曾向他讲述过我曾有过向狂欢夜会飞行的事,我曾与莱娜塔一块儿召唤恶魔阿纳艾里的事,可是,汉斯却这样对我进行了反驳:
“该是不再相信什么狂欢夜会这类无稽之谈的时候了:感觉与想象的模糊——这就是那种“狂欢夜会”!您,显然,是落入药性很强的催眠药的控制之中,就是您那位女相识给您的那药膏,这是一种迷魂药,我马上就可以说出这迷魂药的成分:这药所含有的东西是——黄油、香芹菜、茄、白环蛇,也许还有其他植物的汁,但主要成分是一种药草——这种草被意大利人称为“颠茄”,再有就是天仙子与一丁点儿鸦片。用这些东西炼成的油膏往人的身上抹擦时,它就会引发那深沉的昏睡,在这种状态中,您一边昏昏欲睡一边想入非非,紧接着,您在昏昏然中所思所想的一切,就会以幻象幻影的形态愈来愈清晰地出现于您的梦境之中。有些医生已经做过这样的试验,他们迫使一些自居为女妖的女人在他们的监视下往身上抹擦这神魔般的油膏。结果如何呢?原来,这些不幸的女人昏睡时一直是伸开四肢平躺在同一个地方,并没有发生任何位移,而她们醒来时却以那种完全相信的神气,去叙述那些形形色色的荒唐不经实属乌有的事情,讲她们刚才怎样飞行,怎样跳舞。同样,要相信有这种事,那也属荒唐:仿佛某些词语——迦勒底文(19)的,抑或拉丁文的,其实,它们丝毫也不比我们的德文好,某些线条——它们被称为“征兆”,果真拥有驾驭大自然与魔鬼的那种权力。我深信,在你们那次召唤恶魔的试验中,你们视之为恶魔形象的那种东西并不是别物,而是熏香所生的烟;而打碎你们的第一盏灯的,并不是那些凶恶的精灵中的一个,而正是您的那位女助手,显然,她当时已处于狂怒发作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