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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茨停了一停。“如果我对自然景物给你进行了似乎是多余的描绘,那么请你不要厌烦。在那个时候,自然界对我们,好像对其他动物一样重要。自然界是从来不会不理我们的。它不向我们要求护照,也不向我们要求雅利安主义[59]的证书。自然界有所给予,也有所取,但是它却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那好像是一帖镇静剂。那天下午,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很久。我生怕自己会像一个盛满了水的大水罐那样溢出来。随后,在万籁无声的岑寂之中,成百片树叶离开树枝,飘呀飘地往下掉,仿佛在执行一项神秘的命令。它们安详地滑过清澈的天空,有一些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自由,看到了死的无限慰藉。我没有下什么决心,可是我明白,万一海伦死了,我也有结束我生命的力量,免得我只能孤孤单单地留下来。我还明白,对于那些爱得太深而且他们的爱情又非人间所有的人们来说,这种力量乃是一种福分,一种补偿。这一切我都是不假思索地明白了的,一旦明白之后,我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对我来说,死已经不再是完全必要的了。

“海伦没有在‘哭墙’的行列中间。她在别人都走了以后才出现。她穿着短裤和短外套。她从铁丝网眼里递给我一瓶酒和一个包。穿着这套不平常的服装,她显得非常年轻。

“‘瓶塞已经撬开了,’她说,‘这儿,我还有一个酒杯。’

“她从铁丝网眼里灵巧地钻了过来。‘你一定差不多快饿死了。我在商店里发现一件自从离开巴黎以来还没看见过的东西。’

“‘科隆香水。’我说。她有这股香味儿,在清新的夜里一股清新的香味儿。

“她摇了摇头。我看到她的头发已经剪过了,比以前短了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问道,突然暴怒起来。‘我原来以为他们已经把你带走,或者你快要死了,可你居然出来了,样子好像你才去过美容院似的。你是不是还修了下指甲啊?’

“‘我是自己修的。’她伸出手来给我看,还嘻嘻地笑了。‘咱们喝酒吧。’

“‘发生了什么事啦?那边来了盖世太保吗?’

“‘不。是一个军事委员会。可是有两名盖世太保,跟他们一块儿来了。’

“‘他们有没有带走什么人?’

“‘没有,’她说,‘给我一点儿酒喝。’

“我看到她非常心烦的样子。她双手灼热,皮肤那么干燥,我担心它快要干裂了。

“‘他们来,’她说,‘把营里的纳粹党人编了一份清单。这些人都要被送回德国去。’

“‘人数多不多?’

“‘很多。我们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的。有人可不承认。有一个人我是认识的——忽然她站出来,说她是一个党员,说她已经收集到重要的情报,说她要回到祖国去,说她受到虐待——他们能不能马上把她一起带走呢?我跟她很熟悉。太熟悉了。她知道……’

“海伦很快就把酒喝干了,将酒杯递给我。‘她知道什么?’我问。

“‘我记不真切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们谈啊谈啊。她知道我是谁……’她扬起脑袋。‘我永远不想回去!永远!如果他们真要叫我回去,我就自杀。’

“‘你不会自杀的,’我说,‘他们也不会带你回去的。天知道格奥尔格在哪里,他不是样样事情都知道的。再说,这个女人干吗要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呢?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要保证,你不会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我保证。’我说。她激动得像发狂了似的,弄得我一点没有办法——我当然无能为力,但是我只好像全能的上帝一般讲话。

“‘我爱你,’她说,嗓音又沙哑又颤抖,‘我爱你,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得相信我。’